孙兆站在她身后,低声:“听府学每年录入的新生,并不全看科试名次,还有些凭着父祖恩荫或捐纳进来的。”
王书一噎:“那岂不是……我们辛辛苦苦争那四十个廪生名额,有人却……”
他话未完,被陈敬之一个眼神止住。廊下已有几个旧生朝这边看过来,目光意味不明。
苏禾心道,这情况她早有预料。阙府学乃京畿之地仅次于国子监的上等的学府,能入此门者,本就不是单凭一纸功名。所谓“民额”只是给寒门子弟留出的口子,其余名额,自有别的来路。
正想着,堂内走出一个穿深青袍服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腰悬一个深色革带,走路时袍摆轻扬。他在廊下站定,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肃静。”
只两个字,场中便静了下来。
那中年人并不急着开口,先整了整衣襟,才缓缓道:“本官范勉,忝为阙府学训导,掌生员学行诸事。今日尔等初入府学,当知此间规矩,非比乡学私塾。一言一行,皆在礼法之内;所学所习,皆为朝廷取才之本。若有悖逆,轻则记过,重则黜名,甚至追究保结之人。”
到“保结之人”四个字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新学几列中扫过。
苏禾神游外,只留一半心思在他的训话上,分神想着该如何坚持每日的训练,好让武学不落后于文道,保持二者齐头并进。
可左想右想,也难以从被安排满的一日时光中得到头绪。
照孙兆所,他们卯时就要画卯签到,辰时背书习字,巳时听讲经,下午未时作文甚至习射,申时则是会讲或算数,酉时还要写日课簿,复习当日所学。
若一定要练的话,那就要等到酉时之后,吃完饭还得消消食才能行动,可晚上大家又会早早休息,有什么动静都会放大无数倍,更何况也没有一个远离众饶场地......
苏禾放弃。
“尔等之中,有廪生,有增生,有附生。无论以何种名分入学,自今日起,皆受府学约束。月考、季考、岁考,次第而进,不可懈怠。学行兼备者,升补;荒疏无度者,降黜。至于选贡一事,更是优中取优,非一等者不得与。”
他着,语气略缓:“今日初到,不多重话。待会儿依次进堂,行拜师礼。礼成之后,自有学长引你们去讲堂认座。”
众新学齐声应“是”,声音不算响亮,却也齐整。
范训导点零头,转身先进了明伦堂。
随后便有斋夫上前,指挥着众人按名册排成单列,鱼贯而入。苏禾进得堂来,只觉光线一暗,满室的樟木气混着旧纸的微潮扑面而来。堂内正中悬挂孔子像,前置香案,案上供着烛台香炉,两壁各挂先贤语录,地面青砖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
新学生员在香案前站定,训导与几名教习分列东西。礼生高唱:“新学生员,拜先师——”
众人依例下拜,行四拜礼。苏禾随众俯身,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心绪却有些飘远。她这一拜,算不算欺了先师?可若不拜,连这府学的门都进不了。圣贤书里教人明德修身,却没一个女子要如何在这男人堆里挣出一条活路。
苏禾有些想笑——她现在正在靠自己踏出一条路,这满屋子的人,都不知道她以前、现在、将来是如何在悬崖边摸索前进的,不知道她是在什么境况下走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
如果她半路折戟,那她就悄悄地不话。可若是真让她走上高位,那高低得摆出轻快从容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嘲讽几句“唉,这高处我来了,觉着也不过如此”。
这么幻想一番,苏禾倒是更有干劲儿了。人嘛,总得拿什么哄着自己前进的。
礼毕起身,又向训导及诸教习行礼。范勉受了礼,便命斋夫将“学约”一一分发到各人手郑
那是一叠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阙府学学约”六个字,翻开来看,条条列得清楚:每日功课须亲手完卷,不得代笔;夜间亥正熄灯,不得随意外出;诸生相处,以礼相待,不得斗殴,不得聚赌,不得狎妓……
苏禾飞快地扫了一遍,重点在“不得随意外出”与“舍房内不得留宿他人”那几条上多停了一瞬。
没自由了呀。
“学约都拿到了。”范勉开口,“有什么疑问,现在提。若等签了押再犯,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无人作声。
于是众人依次上前,在学约末页签上自己的姓名,按了手印。苏禾提笔时,只觉那笔杆比平日沉了些。她稳住手腕,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苏禾”二字,又蘸了朱砂,在名字旁按了个红印。
签完之后,斋夫引着众人退出明伦堂。聚在外面的学长们已经散了,廊下空了许多。不过仍有几个学长模样的人候在外头,分领着各人去讲堂认座。
苏禾与陈敬之、王书被分在同一讲堂,位置却不在一处。讲堂内摆着数十张长案,案上铺着旧毡,墙角有书架,架上堆着些经义注疏。苏禾被引到左排靠前的位置,案上已经贴好了她的名签。陈敬之坐在她右后方,王书则更靠后几排。
“这是你们日常听讲的位子,每日卯时四刻前到,画卯签到,不得迟误。”领路的学长是个高个子青年,话时并不看人,只望着前方,“若有事需告假,得先向训导呈书,得了批条才算数。”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众人:“明早卯初二刻,在此集合,由训导亲领前往府文庙谒庙。届时各人自整衣冠,不得衣冠不整,不得喧哗。你们是今科新录,更要谨守规矩。”
完,他略一点头,转身走了。
众人各自散了。苏禾没急着走,先在案前坐下,翻了翻案上的几本旧书。那书页边角有些卷曲,显然是前人用过的。她合上书,抬头望了眼窗外。色尚早,但已比先前暗了些,灰蒙蒙的,像是要压下一场雨。
“想什么呢?”陈敬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苏禾道:“在想明日的谒庙。”
“有什么好想的?跟着去便是。”陈敬之笑道,“左右不过是再磕几个头。”
苏禾也笑了:“你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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