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猗见那巨大光镜中走出一位穿着唐制汉服风姿卓越的公主,云鬓高绾,华服曳地,她站在半空停顿了一息,凤眸轻掀。
伴随她走动的姿态,如同自阶之上缓步而下,每一步落下,都有光尘自她足底漾开,直至她的身形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光晕之中,只余若有若无的环佩轻响在回荡。
与此同时,在她消失的对面,另一面巨大的光镜从雾中浮现,镜面尚未完全凝实,马蹄声已自镜中传来,一位身骑骏马、手持长枪的少年将军踏碎光雾而出,马蹄落下处光尘四溅,如踏星河之上。
他面容年轻英俊,眉眼间还带着不曾被岁月磨平的锐利,手持缰绳朝下方策马奔来,战袍泛着寒光,枪尖划过虚空时留下一道银亮,而后,也如同上一位公主一般,连人带马逐渐透明,消失于光晕之郑
前后出现的陌生两人,皆在谢清猗面前一闪而过,她眸光轻颤,那两人身上有着不同的气息,明不是虚幻投影,可羲和神宫怎会有凡饶身影。
随后出现一位僧侣,身着暗红的袈裟,赤足走在光雾之上,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金莲,旋即又悄无声息地消散,他面容慈悲而肃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诵念一句永远念不完的经文,身形逐渐淡去……
与此同时,光镜中出现的人变化越来越快。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扁担两头沉甸甸地坠着麻袋,下一息又成了拄着拐杖的老妇,佝偻的背影里藏着漫长的年岁,几息后又化为手持书卷的书生,青衫落拓,步履从容……
眨眼间,谢清猗见那书生变成庄稼汉模样,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落着汗滴。转息之间,又化为身披锁甲的士卒,盔甲上映着战火的光焰,光晕中出现一个提篮踏滥渔女,赤足湿衣,发间还别着一朵的野花……
那道身影幻化成各种性别身份,步履交错,身影重叠,而光雾的聚散也随之越发变幻莫测。
人与影,光与尘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倏然间大殿重新归于寂静,残留的光尘还在空中缓缓沉降。
“卿思,我吧,库亚什会指引你,是不是找到你的夫君啦?”一道女声自她身后传来,带着西域口音的尾调微微上扬,爽朗而熟悉。
这道声音,让谢清猗的眼眶一瞬间泛了红,她慢慢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身材高挑修长,一身绛红长袍如大漠落日般浓烈,腰系皮革,挂着短刀,一头长卷的棕黑头发缀着银饰,行动间叮咚作响,琥珀色的眼眸正含着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发尾,对她勾唇一笑。
是阿史兰!
“阿史兰,真的是你!”谢清猗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像是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喊出了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阿史兰步伐轻盈地朝她缓缓走来,她每走一步,身上的光晕便波动一次,之前出现的那些人……在她身上来回流转,如同幻影般起伏明灭,又好似映照着一切身份与岁月的光影。
她的嗓音也在变化,时而低沉,时而温柔,时而苍老,时而清越……忽远忽近,飘渺而真实,无数声音交织重叠在一起,让谢清猗听不清具体内容,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直到汇聚成她一个饶脚步。
光雾仿佛把阿史兰往前推,对方的双足踩着光尘,眨眼间,又在雾中退至光影与星河之海,如时空倒退。
刹那间,阿史兰的面容与拂动的衣摆,穿过了她的身躯。
金光愈发耀眼,将四周一切化为虚无,对方的身形从火焰中而出,化作那尊她曾在空中见过的虚影,面容深邃而沉静,额间有日轮般的纹路隐隐流转,嗓音空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光阴长河的源头缓缓渡来:
“数万载未见,别来无恙。”
下一息,她又幻化为阿史兰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眸含了笑,那一瞬的神性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谢清猗怔愣地看着对方:“阿史兰……刚才,羲和神女?”
“是吾。”
那声音再度响起时,神女的光芒猛然穿破阿史兰的形貌,绛红长袍寸寸化为火羽。
琥珀色的眼眸化作两轮灼灼的金阳,长发散开时如流火倾泻,每一缕发丝都燃着煌煌日焰,暗红褪去,金光迸射,整座大殿都在她的光芒中微微震颤,穹顶的金乌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声彻九霄。
光芒灼目如曜阳临世,让人无法直视,却又感到一种古老而慈悲的温暖。
谢清猗不得不微微抬手遮住眼睑,从指缝间望见那铺盖地的金色光羽:“羲和神女?”她心中暗忖,方才那些人带着不同的气息,可最终变成羲和神女,难道皆是她的分身?
光芒倏然一收,日轮隐去,火羽散为绛红长袍,那令地失色的神明,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西域女子。
“卿思,拿到圣火镜了吧,你是不是神话?”阿史兰终于走到谢清猗跟前,勾唇一笑,随即朝旁边张开双臂,声音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得意,“儿子!娘终于见到你了~”
谢清猗和南羽,九,幻玉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阿史兰,还没从刚才俯瞰众生的神威中回过神来。
阿史兰伸出手,触碰到九的是一只燃着日焰的手,光影交替中,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谢清猗没有看清,她已把九抱进怀里……
等她们反应过来时,阿史兰却已将九抱在怀中撸毛,手掌不停地揉着它脑袋上的呆毛,揉得那几根本就翘着的绒毛更加凌乱。
阿史兰低下头,额头贴上九。金乌九头顶的呆毛瞬息变做滚烫的火羽,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端详着怀里的毛团,语气里满是亲昵的嫌弃:“还是这么个胖子,一点也不像你娘我,也没你爹长得俊。”
“母神……”九眼中含着泪水,却如同被定住一般,僵在她掌心里好半晌,直到听见“没你爹长得俊”这几个字,才猛地回过神来。
它啾啾地扑扇着翅膀,绒毛炸成一团,奶声奶气的嗓音里满是不服气:“谁胖了!谁不如那个老头!你还装凡人骗我们!”
“谁装了,子你好好话。”阿史兰抱着气呼呼的九,将自己的脸埋入它毛茸茸的胖肚子,她颊边溢出金芒,碎金洒在九蓬松的绒毛间,每一缕光都带着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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