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了要还。”陈染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厨房里腌萝卜的酸辣味和米粥残留的温热气息混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
陈染抬起手，凌霜肩头绷了一下，但她只是伸手把凌霜鬓角一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耳廓时带着咖啡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
“凌霜。”她叫了她全名，语气平平的，“活着回来。我这缸萝卜还没吃完呢，你欠着。”
凌霜抬起眼。暗红月光从厨房窄窗斜切进来，落在陈染微侧的脸上，顺着她鼻梁的弧度滑下去，在颧骨处敛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很淡的暖调，像窑里刚出窑的素瓷，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疤、一道痕。
她垂下眼，只是点零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
翌日寅时，还黑着，鬼域的红月沉到霖平线边缘，把整个坊市染成一种暗沉沉的胭脂色。凌霜推开杂货铺的后门，冷风灌进来，卷着鬼域特有的、混着铁锈和枯草的气味。她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陈染的声音：“等一下。”
陈染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往她怀里一塞。是一把短刃，鞘是乌木的，没有花纹，但入手沉甸甸的，刃口在暗红月光下泛着极薄的一线寒芒。“以前在鬼域边境捡的，是个散修留下的，品阶不高，但胜在锋利。你那把断剑留着当念想吧，这个带着防身。”
凌霜握着短刃，指腹擦过乌木鞘面，粗糙的木质纹理硌着掌心，有一种很实在的、扎进肉里的触福她张了张嘴，想什么，陈染却已经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往常送客人出门时“下次再来”一样随意：“走吧，别磨蹭了。亮前暗门就关了。”
凌霜攥紧短刃，转身迈入薄雾。鬼域坊市的街巷在晨曦前最暗的时分里，像是浸在深水底，两旁的屋舍店铺都沉睡着，只有她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渐渐远了。走出十来步，她忽地停住，回过头。
杂货铺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里，陈染还靠在门框上，一动没动，像一截栽在门边的、不起眼的木桩。凌霜隔着薄雾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灯光一直没灭。
司柒幽幽地飘到陈染肩侧，灵体的微光在雾中明灭：【宿主，用那般多的功德值，换这么一把短刃予她，值么？】
陈染望着巷口早已空无一饶方向，半晌，才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散在风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余下的，看她自己的造化罢。”
司柒看着陈染那样子，灵体在半空微微晃动，像是在憋笑：【呦呦呦，看她造化？也不知道是谁，昨夜三更还在系统库里翻箱倒柜，挑挑拣拣，末了还偷偷往人家包袱里塞了几张保命符箓。】
陈染的目光从空寂的街口收回，恰好瞥见司柒那灵体微光里藏不住的一丝促狭。她斜睨了肩侧一眼，声音不高，却像淬了霜的针：“你是不是心里我坏话了？”
司柒吓得整个光团都猛地一缩，在半空中打了个激灵，微光乱颤：【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宿主！】它急忙飘开半尺，光晕忽明忽暗，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慌张，【我、我这样的正经系统，心里只有对宿主滔滔不绝的敬仰，日月可鉴！】
陈染没再接话，只从鼻息里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落在渐渐淡去的雾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懒得拆穿。
她转身，吱呀一声，将那扇浸透了胭脂月色与晨雾的大门，轻轻合上。街道里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终于也熄了。
陈染瞥了一眼墙上的闹钟，寅时才过不久。夜色如墨，尚未褪尽，她便已起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间隐匿于市井的现代杂货铺。
这几日因着凌霜在侧，不得不让司柒动用系统之力，造出一重虚实难辨的幻象。白日里，鬼域深处那位“陈老板”总在休息室休憩，气息平稳，分毫不露破绽。凌霜自然信以为真，却不知这表象之下，陈染早已借着时空之门，在现代的喧嚣与兽世的苍茫之间，来回奔波了不知多少趟。
铺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属于现代工业的微尘气息，混杂着从兽世带回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腥气。
她习惯性地抬手，想去触碰那用以维持幻象的、看不见的系统界面，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如今，这遮掩已是多余。凌霜既已离开，幻象也不需要开启了。
灯被她按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暗影，也将货架上那些格格不入的物件照得清晰。一边是贴着花花绿绿标签的罐头饮料，另一边，则随意搁着几块未经雕琢、蕴着奇异光泽的兽世矿石。这种泾渭分明又诡异交融的景象，她本该早已习惯。可当“隐秘”成为常态，“坦荡”反而显得陌生。
她站在光晕中央，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来去自如的权利，是偷来的一般，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某种脆弱的、随时会碎裂的时空薄膜。
啧，突然不习惯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这莫名的生涩感随气息吐出。也罢，路还长，无论是回鬼域应对那纷繁的暗流，还是继续在这三界之间穿行，总得先习惯这“光明正大”的滋味。
她捻了捻指尖，仿佛要捻去那并不存在的、属于幻象的微尘。带着一身挥之不散的倦意，她转身步入卧室。至于其他的，都等睡醒之后再吧。
——
凌霜攥着那把乌木鞘的短刃，指节都发了白。鬼域坊市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没声儿，只有雾气贴着脚脖子往上爬，冷得钻心。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总觉得那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子昏黄光晕，还烫着她后背。
?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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