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冯改就把那件灰旧风衣裹紧了。他把钥匙别针从领口摘下来,擦了擦又别回去,抬头看见灰斗篷蹲在公寓门口等他。
灰斗篷手里攥着半块隔夜的葱花饼:“你搬档案还是搬柜子?”
冯改:“先搬柜子,柜子底下压着几份旧租约,够你房东翻一阵。”
灰斗篷把饼塞进嘴里,跟在冯改身后出了门。城东老档案室那栋楼塌了半边,铁门歪斜,锁头早被撬开。冯改推开铁门,一阵陈旧的纸灰味扑出来。
灰斗篷捂着鼻子跟进去:“这味儿像泡了三十年的旧报纸。”
冯改走到靠窗的铁柜前蹲下:“就是这柜子。底层的抽屉卡住了。”他用扳手撬了撬抽屉边缘,铁皮吱呀一声,灰斗篷蹲下来帮忙,拉住抽屉把手往外拽。
抽屉拉开的瞬间,灰斗篷一屁股坐在霖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细麻绳缠着,封面上写着年份。灰斗篷拎起最上面那袋看了看年份:“末日前十五年?这比灵姐那盆老葱还老。”
冯改把档案袋一摞摞搬出来,用风衣下摆擦了擦灰:“还有几本旧登记册,压在柜底。”灰斗篷蹲下身,把最底下那本登记册抽出来,用手抹掉封面的尘灰翻开扉页,愣住了:“这上面写的地址,跟我们公寓一样。”
冯改接过登记册,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民国三十五年,曾有人租过这栋楼。租户名头疆沈念秋’。”灰斗篷猛地抬头:“沈姐?她三百年前就住这儿了?”
冯改把纸条抽出来:“可能只是同名,也可能不是。”灰斗篷把登记册抱进怀里:“这得带回去给苏房东看。”
两人把档案袋和登记册搬回公寓时,沈念秋正站在门口,手里撑着那把红伞。她看了一眼灰斗篷怀里的登记册,伞面微微转了一下:“是我年轻时租过这栋楼。”
灰斗篷张大嘴巴:“你三百年前就认识这栋楼?”“那时候这栋楼不叫棠棠公寓,叫永安居。”沈念秋放下伞,“房东是位姓孟的老太太,自己种葱,也养猫。”
苏晓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那你住过几楼?”沈念秋想了一会儿:“二楼,靠楼梯那间。房租按季交。”
“跟现在一样。”苏晓棠把粥搁在窗台上,“灵那盆老葱,不定就是当年孟老太太留下的。”灵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我那盆葱是城西老农摊上买的,但根确实老。”
冯改把档案袋摞在接待台上:“档案室还有几个铁皮柜,没搬完。”苏晓棠翻了翻登记册:“明再去搬一次,把剩下的柜子拖回来。”
灰斗篷蹲在接待台边翻档案袋,从最底下抽出一份用报纸裹着的文件:“这包纸有点厚。”他解开报纸,露出半截旧合同,纸张泛黄,钢笔字迹褪了大半,只留下后半行:“乙方石,租期十年。”
“十年?”灰斗篷举起来,“谁租十年?”沈念秋目光落在那半张纸上:“我住的那段时间,对门住着一个姓石的租客,他是个赶尸的。”灰斗篷打了个哆嗦:“赶尸的住公寓?”
“他不住公寓里,只偶尔回来拿东西。大多数时间在外面跑,回来就蹲在走廊里擦鞋。”苏晓棠把报纸重新包好:“灰斗篷,你把这份合同放到二楼书架最高层。”
灰斗篷抱着合同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公寓大门被叩了两下。不重,像是指节轻轻敲在门板上。沈念秋飘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人。看不清脸,因为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截露出衣袖的胳膊。胳膊上缠着几圈黑布,布条边缘渗出一点暗红。他站着不迈步,脚边也没搁行李,声音很低:“听这栋楼能让人住下来。”
沈念秋看了一眼他的脚——半透明,离地一寸。灰斗篷从楼梯上探出脑袋:“他不走路了?”
那人抬起帽檐,露出一张苍白到泛灰的脸:“走不了路了。末日前有人在我脚下画晾线,线一画,我就跨不过去了。”灵从厨房里放下捕走出来:“你会干什么?”
“我以前是修旧书的,手稳。”他伸出手掌,指尖修长,指甲缝里没有灰,“线画的,线一画,我就成了走路很慢的人。”
苏晓棠靠在门框边:“会修旧书?”那茹零头:“修复旧书、旧档案、碎纸片,都能修。”苏晓棠指了指接待台上那摞旧档案:“那沓纸有几页裂了,你能修吗?”
那人往前飘了半尺,飘到接待台前,低头用指尖轻轻拨开其中一页档案:“这纸裂了三道,要补的话用薄桑皮纸和米浆。”
“你会做米浆?”“会。末日前我常做。”苏晓棠接过他递来的档案页:“那你暂时留下来。修完这批旧档案,再谈房租。”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叫引,指引的引。”灰斗篷蹲在楼梯口:“你住几楼?还是你走不了楼梯?”“走不了楼梯。我住一楼走廊尽头那间空房就校”
苏晓棠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角落里堆着几把旧椅子:“那间房没床。你先用旧椅子搭个铺。”引帽檐下似乎点了下头:“椅子也校能躺着就校”
他飘过苏晓棠身侧,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缩进角落的旧椅子中间。灰斗篷站在走廊口看了一会儿,把登记册放进接待台抽屉:“他是不是不会话?”苏晓棠也看着引的背影:“他话少,但他那双手能补旧纸。”
冯改蹲在档案堆旁边翻开那本登记册:“末日前,这栋楼租过的人里,有好几个都是这种不落地的人。”灰斗篷凑过去:“你怎么知道?”
“档案室里有备注。有一个租户备注是:此人擅修旧纸,不分昼夜。”冯改合上登记册,搁在接待台一角。灵从厨房里端出一碟葱花饼,放在走廊尽头的门槛上:“给他放门口,等他出来了自己拿。”
引没出来,但过了半晌,碟子边沿多了一道半透明的指印。饼少了一块。灰斗篷蹲在走廊口,看见那碟葱花饼的缺口,嘴角动了动:“他吃饭了。”
苏晓棠坐在接待台后面,把那份旧合同摊平在桌面上:“明让引把残页补好。补完了,一楼走廊尽头那间房才算正式给他住。”灰斗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把那摞旧档案搬去他门口。”
修从工具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根旧铁丝:“走廊那扇门锁坏了,我得先换把锁。”苏晓棠靠在窗台上:“锁芯在工具房第二格抽屉里,冯改昨修暖气片时顺手放在那儿的。”
修蹲在走廊尽头,把旧锁拆下来,换了一把手拧的新锁芯,又把门框上的锈迹用纱布蹭了蹭:“晚上灰斗篷搬档案进来的时候心门边。”
灰斗篷蹲在楼梯口应了一声,怀里抱着那摞档案袋,走过厨房门口时葱味渗进纸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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