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化开的时候,李焱炎感觉右手像被灌了一壶温水。裂纹还在,但痛感钝了不少,至少能动手指了。
陶莹莹也没好到哪去。她嘴角那道血痕擦干净了,但脸色发白,十面镜身收回去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她调息了半刻,才站起来。
“走。”她。
两人朝东边走。越往深处,黄泉的死气越浓,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湿滑的淤泥,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声响。
李焱炎走在前面开路,五行战体的土行还能勉强撑一层薄甲,挡一挡死气的侵蚀。但他心里清楚,这层甲撑不了多久。这地方的死气浓度比刚才先祖那个空间至少翻了三倍。
“师父,妖丹跑进来多久了?”
“不到半炷香。”陶莹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哑,“但它吸死气的速度很快,再不追上,它能把这半条黄泉路吸干。”
李焱炎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的通道突然变宽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出现在眼前,比刚才先祖那个还大。穹顶上挂满凉悬的石钟乳,每一根都在往下滴黑色的液体,滴到地上就化成一摊死气。
空间的正中央,妖丹悬在半空。
李焱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颗妖丹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刚才在先祖体内的时候只有拳头大,现在快赶上一个脑袋了。红到发黑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往里吸死气,像无数张嘴同时张开。周围的死气被它拉成了一道道黑色的丝线,源源不断地灌进妖丹里。
“它在长。”陶莹莹的声音沉了下来。
“长到什么程度?”
“长到能再凝聚一个冥鸦先祖。”陶莹莹盯着妖丹,“再给它一刻钟,这东西比先祖还难对付。先祖好歹有身体能打,妖丹要是彻底成型,它就是个无形的死气核心,打不着,锁不住,只能看它把整条黄泉路吞掉。”
李焱炎心里一沉。刚才打先祖已经把他们的底牌全亮了,五行生升阵、十面镜身、道祖法相、劈掌、五行消湮丸,能用的全用了。现在两人都是强弩之末,拿什么挡一颗正在膨胀的妖丹?
“师父,还有什么招?”
陶莹莹没回答。她盯着妖丹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樱”她,“但你别拦我。”
“什么意思?”
她没解释。双手抬起来,结了一个李焱炎从没见过的印。那个印很慢,慢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每结一步都像在搬一块石头。
十面镜身重新浮现。但这次不一样。十面铜镜没有围着她和李焱炎转,而是全部朝上,镜面朝,像十面朝向穹顶的盾牌。
然后,古铜花镜本体出来了。
不是幻影,不是虚像。一面铜镜从陶莹莹的胸口慢慢浮现,带着一层暖黄色的光。镜面只有巴掌大,边缘的花纹跟穹顶上那些倒悬的石钟乳形成了诡异的呼应。镜身表面爬满了铜绿,但镜面本身亮得刺眼。
李焱炎认得这东西。这是陶莹莹的本体,古铜花镜。她从来没用出来过。从第一拜师到现在,她最多就是分出几面镜身帮忙打架,本体从来不露。本体承载着镜灵的全部,一旦在外的过程中出了纰漏,镜灵可能当场消亡。
“师父!”李焱炎急了,“你过本体不能随便露的”
“我知道我过什么。”陶莹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古铜花镜的光。
她双手往前一推。
古铜花镜的镜面射出一道光柱,不是金色的,是白得发青的那种冷光。光柱直直打在妖丹上,妖丹表面的吸死气纹路猛地一僵,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给我封住!”陶莹莹低喝一声。
十面镜身同时转了方向,镜面全部对准妖丹,把古铜花镜的光柱锁死在妖丹身上。光柱收缩,妖丹开始挣扎,疯狂地吸周围的死气想撑破封锁。死气丝线被拉断又重连,断了再连,空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妖丹的膨胀停了。
但它没有缩,而是被光柱硬生生压回了原来的大。红黑色的表面开始龟裂,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核心。那核心比拳头还,但密度极高,亮得像一颗微型太阳。
“快,消湮丸!”陶莹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焱炎掏出最后一颗五行消湮丸甩了出去。丸子撞上妖丹核心的那一刻,核心表面的光暗了一截。消解的炁开始啃它的外壳,一层一层地往下化。
妖丹核心发出一声尖啸,频率高到刺穿了耳膜。李焱炎捂住耳朵,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压住它!快好了!”陶莹莹喊。
但李焱炎看到了她没看到的东西。
古铜花镜的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很细的一道,从镜面右上角往左下角走,像一根头发丝。但裂纹在延伸。第一道还没停,第二道就出来了,从镜面中心往边缘扩散。
“师父,你的镜面有裂纹。”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第三道裂纹。第四道。镜面上的铜绿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铜底。光柱的亮度在衰减,但陶莹莹的炁还在往里灌,一点没减。
妖丹核心终于碎了。暗红色的碎片炸开,被光柱卷进去,绞成齑粉。一声闷响过后,空间安静了下来。死气丝线断了,黑色的丝线失去牵引,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散落在地上。
陶莹莹收回手。古铜花镜缓缓沉回她胸口,消失之前,李焱炎看清了镜面上的裂纹。七袄,横七竖八,像干裂的河床。
“师父。”他走过去,“你的本体还好吗?”
“裂了。”陶莹莹蹲下来,声音有点虚。
“能修吗?”
“会有办法的。”她没有抬头,“妖丹灭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焱炎蹲在她旁边,想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陶莹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攥着的拳头在抖。镜灵的本体裂了,对她来不是受伤那么简单,是根基被动摇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穹顶上的石钟乳还在滴水,叮咚叮咚,像在替他们叹气。
“走之前看看这地方。”陶莹莹先开口,站了起来,“妖丹在这儿吸了半炷香的死气,不是随便选的位置。”
李焱炎扶着她往空间深处走。妖丹悬浮过的正下方,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刻满了花纹。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铜钱大,卷曲缠绕,像藤蔓又像蛇鳞。这个花纹他太熟了。古铜花镜背面就是这个。
“师父,你看这个。”
陶莹莹蹲下来,手指摸上凹槽里的花纹。她的手指刚碰到花纹,她的胸口就震了一下。
凹槽周围的地面开始震动。石板一层层翻开,露出下面更深的结构。一扇石门从地底升起,门高两丈,宽一丈半,门面上刻满了古铜花镜的花纹。
陶莹莹盯着石门,表情严肃。
“怎么了?”李焱炎问。
“这扇门,”她的声音很轻,“我见过。”
“在哪见过?”
她没有回答。本命铜镜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镜面上的裂纹在微微发光,跟石门上的花纹形成了共振,一闪一闪的,像在对话。
李焱炎看着那扇门,总觉得花纹不只是装饰。那些卷曲的线条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某种阵法的铭文。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被陶莹莹一把拽住。
别碰。她,心受到反噬。
李焱炎缩回手,看着石门上那些密密的花纹,没再动。
走之前,陶莹莹,得先搞清楚这门后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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