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正在筹备长宁公主的和亲宴,前几日送往兰谷的信也终是送到了老谷主安怀德德手里。
自上次顾行舟离开之后,安怀德就一头扎进了兰谷的藏书阁和炼药房,实验无数次,只为找到月落雁沙的解药。
药炉昼夜不息地燃着,丹火明灭,药草苦涩清冽的气息弥漫整座炼药房。满地摊开泛黄残破的古籍,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瓷瓶、药臼、铜秤散乱摆放在案几之上。十几日下来,老人鬓边白发又添数缕,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深重,连吃饭休憩都极简,几乎寸步不离这一方药庐。
他不知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心中的愧疚,还是为了保住自己女儿唯一的血脉。
门外传来脚步声,弟子捧着燕城送来的信函快步入内,躬身将信递到安怀德面前。
“谷主,燕城加急密信。”
安怀德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药渣,拆开信函细细读罢,苍老的眉眼骤然沉下。
信中写明,和亲大典将近,顾行舟身处风波漩涡,荣国太后虎视眈眈,难保不会再动用毒物加害,他的时间不多了,询问此毒是否可解。
他将信纸轻轻搁在炉边石案上,看向案上数排试药失败的药盏,盏中汤药颜色或乌黑或浑浊。这么多日夜反复配比,只能勉强压制毒性,却始终得不到真正根除的解药。
“月落雁沙的主药引早已绝迹世间。” 安怀德低声长叹,声音带着疲惫,“现有药材只能暂缓毒素蔓延,延缓发作,想要彻底拔除,还差一味最关键的奇花。”
一旁侍立的安伯卿神色一紧:“师父,那奇花在何处?”
“冰溯花。” 安怀德目光望向北方,“生长在极北苦寒的雪巅,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如今荣国局势动荡,大婚在即,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沉默片刻,抬手拿起纸笔,匆匆落笔回信。
一边告知燕城,眼下已有压制毒素的暂缓药剂,可先派人带回给顾行舟服用护持心脉,另一边,已然打定主意,要派出兰谷最精锐的弟子,即刻动身奔赴极北雪山,冒险寻找冰溯花。
炼药房外山风呼啸,吹得窗棂簌簌作响,炉中丹火依旧灼灼跳动,可压在人心头的重担,半分也没有卸下。
安伯卿回到院子时,阿念正坐在烛灯前缝制护膝,瞧见他走了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这才放下手中的针线,倒了一杯热茶,道:“如何了?师傅可找到方法了?”
安伯卿接过热茶一饮而尽,将她身上的斗篷往上拢了拢,温声道:“你身子不好,这些事就交给下人去做,心着凉。”
烛火摇曳,映得阿念清浅的眉眼忽明忽暗。她轻轻摇头,伸手攥住他微凉的袖口,指尖带着针线残留的细腻暖意:“我整在屋里待着也是无事,多做点心里反倒踏实。你别顾着我,师傅究竟有没有找到根治月落雁沙的法子?”
安伯卿垂眸看着她,抬手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眉宇间敛去了方才在炼药房的沉郁,只余下几分温柔的安抚:“师父熬了数日几夜,配比出了压制毒素的暂缓汤药,能稳住安亭的心脉,暂时压住体内毒势,不会让毒素骤然爆发。”
阿念闻言松了半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可转瞬又蹙起眉头,轻声追问:“只是暂时稳住不能彻底根除吗?”
安伯卿沉默片刻,终究没有瞒她。他扶着她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沉凝重:“月落雁沙太过诡谲,寻常药材只能治标,无法除根。师父,想要彻底解毒,唯独一味极北雪巅的冰溯花可做药引,以毒攻毒,方能拔除经脉中淤积的残毒。”
“极北雪巅?”阿念心头一沉,瞬时明白了其中难处,“那地方终年冰雪不化,寒风刺骨,地势险峻无比,寻常人根本难以涉足,更何况如今时日紧迫。”
她自幼长在兰谷,听闻过极北雪山的凶险,那里不仅气候酷寒,风雪无常,更有冰封险壑、风雪暗障,历来少有人踏足,想要寻得一株珍稀的冰溯花,难于登。
“师父已经定了主意。”安伯卿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带着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已清点好谷中精锐,今夜便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动身奔赴极北雪山,寻冰溯花。和亲大典日渐临近,安亭身处险境,毒素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师傅年纪大了,这般严寒险境,如何经得起奔波折腾?”她轻声叹道,满是忧心。
“师父执意要去。”安伯卿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温声宽慰,“溪儿师妹的死在师傅心里一直都是一块心病,也许救了安亭,他才能放过自己。”
阿念静静听着,良久才轻轻点头,眼底的焦虑渐渐化作笃定。她重新拿起手边的针线,指尖起落,银针穿过厚实的布料,动作比方才更为利落沉稳。
“那我便多缝几副护膝、护腕,再备上厚实的绒袜。”她抬眸看向安伯卿,眼底漾着温柔的微光,“雪山苦寒,多备些御寒之物,总能少受些风霜。也盼着师傅此行顺遂,早日寻得冰溯花,归来治好安亭的毒。”
安伯卿看着她灯下温婉沉静的模样,轻声道:“辛苦你了。”
窗外夜风簌簌,掠过庭院枯枝,卷起细碎风声。丫鬟端着汤药进来时,安伯卿伸手接过,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道:“先将药喝了,多找几个丫鬟一块缝制,别累着自己。”
阿念的脸色在冬日里愈发惨白,本就清浅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烛火落在她面上,衬得那一张脸愈发羸弱不堪。她抬眼望着安伯卿温柔眉眼,眼底轻轻漾开一层浅淡的水雾,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心里最是清楚自己的命数。自体弱亏虚,底子极差,寻常汤药只能勉强吊着精气神,治不了根深蒂固的顽疾。这些年日日服药,看似是在调理身子,实则不过是自欺欺人。
阿念放下手中针线,缓缓抬手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瓷碗触手升温,恰好暖了她微凉的指尖。她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尽数饮下,舌尖漫开绵长的涩意,一如她早已看透、却依旧贪恋的朝夕安稳。
苦涩入喉,她轻轻蹙了下眉尖,随即又舒展开来,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角药渍,柔声回道:“我不累,针线活轻柔,左右我闲不住,多做一些,他们上山便能多一分保障。”
安伯卿看着她故作无恙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他太了解她了,知晓她素来隐忍,纵使身子万般不适,也从不愿让自己忧心,事事都想着迁就旁人、周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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