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蒙蒙,沾湿了青石古道的边角,也柔化了青州城巍峨的城墙轮廓。萧晚一身素色常服,外罩一件薄绒披风,静立在最前方的马车旁。她身姿纤挺,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娇软,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静。城中街巷尚且沉寂,鸡鸣声遥遥浅浅,无人惊扰这场安静的别离,恰合了她心底不愿煽情、不愿离别的心意。
不过队伍里多了几辆马车,马车上装满了几大木箱,里面满满都是宋家给她的添妆,几位舅舅、外祖父还有几位表哥,都给她准备了许多玩意,有古玩字画、田契铺面、云锦绸盯金银珠宝等等。
宋家几位舅舅膝下都是儿子,整个家族也就萧晚一个女子,自然是疼爱些。
萧晚回身,目光轻轻扫过身后厚重的马车,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温热。这些沉甸甸的木箱,从不是简单的添妆外物,而是宋家给她最坚实的底气,是无论她将来去往涯海角、身处何种境遇,都永远有人撑腰、永远有家可归的笃定。
雾气渐渐散去,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马车的木檐上,泛着温润的微光。萧晚敛去眼底的暖意,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晨露,低声吩咐车夫:“启程吧。”
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微凉的晨光,缓缓驶离青州地界。身后巍峨的城池渐渐远去,那些藏在深宅大院里的温柔偏爱,却尽数被她妥帖收好,随她奔赴前路漫漫的人世风霜。
......
而北境的燕城,荣国出使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抵达城外,车马整齐,甲胄鲜明,随行官员衣着规整,带着异国使臣特有的矜重与疏离,静静立在官道之上,等候入城。
萧卫恒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一众迎候官员之首。他眉目清冷,神色沉静,周身气场凛冽肃然,不见半分松弛。身侧燕城太守携大文武官员列队等候,衣袂整齐,氛围肃穆庄重,与数日前荣国使团初抵国境那日的场面,分毫不差。
萧卫恒目光沉沉落在前方使团车马之上,深邃的眼底无半分波澜,辨不清喜怒。他久镇北境,镇守燕城数年,见惯了列国纷争、朝堂算计,早已练就一身沉稳城府。世人皆知荣国此次遣使而来名为互通邦交、维系和睦,实则暗藏深意,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平和的出使背后,藏着多少筹谋与算计。
但他知晓,自己女儿在这场使团外交中被缺做棋子,护卫整个萧家的棋子。
北风掠过他鬓边碎发,卷起衣摆翻飞。萧卫恒静静伫立,默然等候,萧绝先行下马,朝着萧卫恒的方向点零头。顾行舟早在一日前回到使团中,在使团里易容成他模样的墨羽这几日可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盼到正主回来。
下一瞬,使团正中的青帘马车缓缓掀开。
顾行舟缓步下车,身着绯色长袍,面含浅淡笑意,礼数周全。他抬眼望向为首伫立的萧卫恒,拱手作揖,声线平稳沉稳,响彻旷野:“荣国璟王,见过萧将军。久闻将军镇守北境,固若金汤,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客套的恭维话落,周遭官员纷纷附和附和,场面看似和睦融融,实则每一寸空气都透着紧绷的试探。
萧卫恒抬手回礼,动作规整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他语声清冷低沉,无半分暖意:“璟王一路风尘辛苦,燕城已备妥馆驿,一应礼数周全,静候各位入驻。”
简单两句官样辞,客套疏离,滴水不漏。无人能从他的神情与话语中,窥探出半分心底的翻涌。
可只有萧卫恒自己清楚,胸腔里的戾气与隐忍早已层层堆叠。他看着眼前衣冠楚楚、言辞谦和的荣国璟王,脑海中浮现的,是懵懂纯粹、温和善良的女儿。
他征战半生,守得住万里边关,护得了一方国土,却护不了自己的女儿。
使团一部分人要在燕城等待和亲公主仪仗,一部分人要先行回国上禀此事,准备和亲事宜。
是夜,燕城将军府静谧沉沉。白日里城内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秋风穿院,簌簌掠过枯枝。萧绝立在妹妹的闺房院落中,抬眸望向际,一轮残月被厚重乌云遮去大半,清辉破碎,落得满地斑驳冷影。
院中青石石桌上端正摆着两盏清茶,茶水微凉,烟气早已散尽,显然备好多时,静静等候着来人。
夜色浓稠如墨,一道玄黑身影悄无声息自廊尾暗影中踏出,步履轻缓,未带半分风声,正是顾行舟。他一身利落黑袍裹身,发丝束起,褪去所有人前的温润伪装,眉眼间只剩沉静凛冽的沉敛。
萧绝闻声回身,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意外,仿佛早已算准他会今夜前来,只淡淡开口:“来了。”
顾行舟缓步走近,落步无声,停在石桌旁。他垂眸扫过桌上两盏未动的清茶,又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声线压得极低,裹挟着夜的寒凉:“少将军知晓我今夜会来?”
萧绝抬手拿起一盏凉茶,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眸色沉凝。“今夜你不来,我才会觉得奇怪。”
今夜无风,院落死寂,唯有远处巡夜兵卒的脚步声遥遥传来,更衬得院中氛围凝重压抑。
“父亲还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只知晓你是毫无实权的璟王,晚儿出生在战场上,险些没命,自便被家人捧在手心,和亲一事他们是极其不愿的,你该如何?”
顾行舟抬手执起另一盏茶,并未饮下,只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盏沿,眸光深邃难辨:“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想必现下萧将军正在书房等候在下吧。”
“带路吧。”
萧绝垂眸将手中茶盏轻轻落回石桌,瓷底触石,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顾行舟,眼底褪去所有平素的淡然,只剩军中之人独有的审慎与冷肃。
“父亲的确在等你。”他沉声开口,字字克制,“但我劝你想好辞。我父亲半生戎马,最恨旁人拿算计糊弄人心,更恨有人将主意打到他女儿身上。”
短短一句,已然道破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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