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我没事的,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一行人簇拥着她入正厅落座。
待下人奉完茶水,屏退左右闲人,正厅之内只剩宋家至亲,宋鸣谦方才敛去温情,眉眼染上世家老太爷的深沉凝重。
他望着萧晚,沉声开口:“晚丫头,外祖父知晓你素来聪慧通透,心思比常人缜密。此番东宫铤而走险囚你,绝非一时兴起。”
“如今太子虽被禁足,可终究未被废黜,卷宗未定、罪名未落。”
宋家二舅父也正色接话:“还有太子母妃皇贵妃,根基太深。她半生心血尽数押在太子身上,如今东宫岌岌可危,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暗中发力,搅动朝堂翻案。”
“你是此案最关键的人证,是东宫最大的罪证口实。一日太子未定死罪,你便一日是旁人眼中的眼中钉。”
众人语重心长,句句皆是真心提点。
他们是商贾世家,不掌兵权、不涉朝堂,却历经数代沉浮,深谙皇家权斗的阴狠诡谲。
萧晚端着温热茶盏,指尖轻轻贴着瓷壁,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颔首。
“外祖父、各位舅父放心,晚儿明白其中利害。”
她抬眸,目光澄澈冷静:“我知晓,禁足只是暂止,风波未到终局。皇贵妃必定会暗中筹谋,试图保全太子、洗脱东宫罪证。而我活着一日,便是他们翻案最大的阻碍。”
“但如今局势不同往日。”
萧晚缓缓道来,条理清晰:“燕王全程督办此案,手握我被囚的人证口供、西山别院所有护卫证词、青州贪腐完整账册、暗害顾临侯府世子的人证,铁证如山,无从推翻。过青州便是我父亲边关属地,有萧家铁骑镇守,无人敢肆意妄动。”
宋鸣谦看着外孙女沉静笃定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从前的晚儿,温顺恭谨,隐忍退让,事事顾全大局、顾全皇家颜面。
经历这一场生死困局,她终究是彻底长大了。
褪去了曾经的温顺软和,多了历经世事的冷透与从容。
老太爷轻轻叹气,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你明白便好。你只管安心自保,平安回到燕城。朝堂纷争、皇权博弈,外祖宋家虽无力倾覆朝局,却也能为你挡尽闲言碎语、市井风波。谁敢暗中污蔑、构陷你,宋家第一个不依。”
“晚儿谢谢外祖父、各位舅父舅母。”
正厅之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微风穿庭,拂动檐下风铃,轻响细碎,衬得满室沉肃。
宋鸣谦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沿,目光落在萧晚沉静的侧脸,见她闻言未有半分慌乱,心底的怜惜更甚。
“晚丫头可有盘算?”宋鸣谦放缓声线,温和问道,“何时启程归燕城?路上安危,你想如何周全?”
萧晚微微垂眸,杯中清茶雾气氤氲,模糊了指尖轮廓,却未曾乱她分毫心神。
片刻后,她抬眼,眸光清亮,思虑周全,早已胸有成竹。
“外祖父,各位舅父,晚儿打算明日就动身。”
她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字字皆是深思熟虑:“如今东宫刚遭重创,皇贵妃仓促之间尚未布好死局,朝中党羽亦在观望迟疑,青州之后便是我父亲护卫的地方,他们要动手也会考虑一番。”
“我还是想尽快回到燕城,荣国使团会在燕城等候,至于路途安危,我无需大张旗鼓调派萧家铁骑接应。”
萧晚淡淡道出缘由:“铁骑异动,太过张扬,反而会引得朝野瞩目,坐实旁人‘萧家干政、裹挟证词’的污蔑,落人口实,徒增燕王查案的阻碍。”
这话一出,满厅众人皆是一怔,方才一众长辈只顾着忧心朝堂杀机、路途凶险,满心都是如何护她周全、避过东宫残余势力的暗算,全然没来得及追问使团等候的内情,此刻骤然反应过来,人人面色骤沉,眼底皆是压不住的愠怒与疼惜。
二舅父最先按捺不住,眉头死死拧起,语气带着愤愤不平:“荣国使团?晚儿为何要自请和亲?那荣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是陛下......拿萧家全族来逼你了?”
谁家娇养的贵女,愿舍弃故土安稳,远赴他国?
三舅父紧随其后,语声沉硬,满是不解与痛惜:“是啊晚儿!此事我们听闻后都很是震惊,你怎会自请和亲?你本该安居燕城、安稳度日,何苦主动跳入这等牢笼?”
“荣国苦寒,路途迢迢,踏进那片地方,你便是荣国质子一般的存在,此生归期无望,永世飘零异乡!”
“更何况那荣国璟王才恢复皇族身份,他的母妃和如今的太后水火不容,你嫁过去恐麻烦甚多,地处遥远,宋家在荣国的生意不多,怕是护不住你。”
句句质问,字字皆是至亲入骨的疼惜。
他们不怕萧晚争、不怕她闹,只怕她太过懂事,凡事皆自己硬扛,用最委屈的方式,为大局铺路,为旁人兜底。
宋鸣谦端坐主位,指尖死死扣着茶盏边缘,瓷壁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他定定望着自家外孙女,看着她依旧沉静无波的眉眼,心中又疼又气,声音都添了几分沉哑:“晚丫头,告诉外祖,为何要自请和亲?”
满堂焦灼愤懑之中,萧晚终于缓缓抬眸。
她眼底无半分委屈哀怨,唯有一片清明通透,似早已勘破所有利弊,将人心权谋、朝堂局势尽数看透。
她轻轻吐气,语速平缓,字字铿锵,娓娓道来其中缘由:“外祖、各位舅父,我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自寻苦吃。我自请和亲,是眼下唯一破局的生路,也是稳住朝堂、保全萧家的唯一法子。”
众人皆是一震,怔怔看向她。
萧晚继续从容解析:“留我在京都,就是牵制萧家的棋子,父亲已上交一半虎符,可陛下却从未过让我回燕城的事,显然他心里还是忌惮萧家军。”
“就算我能回到燕城,也会风波不止,猜忌不止。稍有风吹草动,便是萧家干政、将军拥兵自重的罪名,反而会拖累父亲边关军心。”
她眸光微沉,道出最核心的隐秘:“可我若主动请和亲,一切便截然不同。”
“我主动远赴荣国,是为国分忧、为君分忧。一来,堵上朝中所有攻讦的口舌,无人再能借我构陷萧家;二来,我离开大俞朝堂漩涡中心,远离储位之争,便无人再敢用我的身份来牵制萧家;三来,荣国素来中立,与南北势力无纠葛,我此去,能稳住北地边境,让父亲无后顾之忧,专心镇守边关。”
“再者,想来外祖父和各位舅父舅母应当听过我先前被赐婚给顾临侯府世子一事,世子已死,我留在京都,还是会被赐婚给其他世家子弟,永远被困在京都,不如破釜沉舟。”
一番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她的隐忍筹谋、全局格局尽数道破。
众人闻言,满腔的愤懑瞬间化作无尽的酸涩与心疼,堵在胸口,难以言喻。
他们终于懂了。
这从来不是自投苦海,而是她以一己之身,抽身棋局、稳住全盘,用自己的前程安稳所有牵挂之人。
宋鸣谦喉间微哽,望着眼前通透坚韧的少女,轻声叹道:“傻孩子……你总是这般,事事都先顾大局,唯独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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