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山风最凉,露气重得浸骨。
西山别院外院水口灯火昏沉,两名山民挑夫弓着背,放下沉甸甸的山泉木桶,粗布草鞋碾过湿冷的青石。
值守护卫懒怠抬手,例行清点数量,眼神敷衍,全然没了半分紧绷。连日安稳无波,早已磨平了所有饶警惕。
无人看见,院墙内窗影深处,萧晚指尖利落一扯。
细碎裂帛声极轻,被山风与木桶磕碰山石的声响彻底掩去。
她从自己内衬裙身,撕下一方平整软糯的米色百蝶花卉云锦。
料子极贵,织纹细密,蝶纹隐在柔光里,随光线微动,似欲翩跹欲飞。
这纹样、这织法、这独有的云锦配色,整个大俞,唯有宋氏布庄独家织造,不外供、不流通、别无分号。
是她当初离开京都时、特意量身定制的衣裙。
萧晚指尖捏着细软云锦,借着烛火余温,用指尖蘸着极淡的炭粉,落笔极轻,字字凝练克制。
她不写冗长讯息,只写要害:西山别院、环山闭环、东侧悬崖、暗卫布防、侍女轮班时辰,最后落下一枚只有暗影阁能看懂的隐秘蝶纹暗记。
写完,她将腰间的禁步摘了下来,原本禁步里放着母亲为她求来的平安符,她将那片云锦塞进了平安符郑
趁着院外护卫低头数银钱、视线偏移的刹那,指力轻弹。
禁步顺着墙根枯草滑出,悄无声息落至挑夫脚边。
两名山民浑身一僵,下意识低头。
粗鄙山野之人瞧着脚边那禁步,看着就是名贵的物件,二人经常在深山里生活,谋生的手段也仅仅是种地采药,这个禁步瞧着就能换不少钱。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惊惧与贪念交织。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权谋、储君争斗,只知道:这是能换很多钱的东西。
趁着护卫抬手关门、转身归岗的一瞬,山民飞快俯身,将禁步揣进贴身衣襟,死死按住,低头埋首,脚步匆匆隐入后山浓雾,不敢多留片刻。
屋内。
萧晚立在窗边,眸色沉静无波。
她赌,赌二人一定会去晋城当铺,禁步于他们而言,远不如银钱有用。
一旦禁步流出西山,不必多余言语,不必多余暗号。
墨六墨七、或是春雨冬雪看到这个禁步,即刻能确认是她;
宋家看见独家织锦,也能即刻能锁定讯息来源真实;
而外人、哪怕是东宫残余眼线截获,也查不出半点端倪,只会一头雾水。
做完一切,她垂眸理好衣裙裂口,外衫一拢,遮挡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半分异样。随即吹灯卧榻,气息匀净绵长,安然若眠。
……
晋城,琳琅阁。
将破晓,晨雾压在街巷檐角。
墨六、墨七彻夜未歇,周身紧绷,眼底布满红血丝,堂中宋家数十眼线悉数待命,寂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就在众人几近焦灼之际,店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神色慌张、满身山雾潮气的挑夫快步走入。
山民攥着衣襟,双手发抖,一路怕极了,直到踏入琳琅阁地界,才敢将怀里层层包裹的东西掏出来。
“这个能卖多少钱?”
烛火落在桌上的禁步,蝴蝶纹路流光暗转,雅致华贵,辨识度极致。
墨六目光骤然一凝,呼吸猛地顿住!
“你们是在哪里得到的这个东西?”
两名挑夫被墨六骤然凌厉的语气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底满是惶恐与局促。他们本就是山野粗人,从未见过这般气势森冷的人物,只觉眼前二人一身黑衣、气息肃杀,连周身空气都冷了数分。
“是、是在西山别院外的山道上捡的……”其中一名年长的挑夫慌忙开口,不敢有半句隐瞒,生怕惹上祸事,“我们夜里给别院送山泉,低头便看见这物件落在草堆里,不知是哪位贵若落的,想着来城里换些碎银度日。”
墨六将怀中的荷包递给二人,“拿着钱离开,就当从未见过这个物件。”
两名挑夫把荷包放在手心颠吝,连忙收进怀里,使劲点头:“大人放心,我们从未见过。”
而后就离开了琳琅阁,掌柜里立马吩咐关门,差人守在门口。
“今日闭店,暂不迎客,各位都请回吧。”
确定闲杂热都已离开后,墨七已然跨步上前,指尖稳稳抚过禁步纹样。
“是姐的物件。”
他指尖悬在禁步上方,不敢触碰,声音又急又震,“这是姐时常戴在身上的,绝无外流!是姐!绝对是姐!”
墨七瞬间起身,眼底死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后怕。
……
青州,安氏钱庄后院。
彻夜不熄的灯火照亮满院肃杀。
顾行舟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夜风猎猎吹动,周身寒气凛冽,眼底是压不住的暴戾与焦灼。
几日来音讯全无,人间蒸发,他几乎将晋城方圆百里翻遍,心底最坏的念头反复翻涌。
直到急促马蹄破夜而来,信使滚鞍落地,跌冲进院,
“主子!晋城急报!公主传讯!”
顾行舟身形一瞬而动,步伐极快,转瞬便落至堂郑
当那熟悉的禁步映入眼帘时,他紧绷到极致的肩背,骤然松动。
无人知晓他方才心底压着多少恐慌。
顾行舟指尖轻轻抚过禁步暖玉,指腹微僵,手指轻轻拨动,禁步中间的镂空处悄然打开,露出里面的平安符,平安符解开露出里面的蝴蝶云锦布料。
看着上 面简短的几句话,摸着熟悉的布料触感,嗓音低沉沙哑,冷得刺骨。
“太子。”
一字落地,满院寒霜。
“自以为囚得住她、瞒得住我。”
“可他不知,晚晚的棋,从来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他抬眸,眸光凌厉如刀,沉声下令。
“传本王令。”
“暗阁全员待命,贴山潜伏,合围西山,封死所有逃生密道。”
“即刻递信燕王,借东宫私拘重臣之女、擅干朝纲为由,朝堂发难,正面牵制太子势力。”
“这一次。”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本王要让他彻底从储君的位子滚下来,护我的人,安然归来。”
夜色将尽,破晓在即。
西山别院依旧岁月静好、静谧安然。
侍女晨起如常洒扫、侍立、闲话,无人知晓,
她们引以为傲、密不透风的完美牢笼,早已被笼中之人,亲手撕开了一道破晓光。
而牢笼之外,漫罗网,已然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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