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卫恒一身常服,往日沉稳如山、历经沙场风霜的眉眼此刻拧得死死的,胸中怒火翻涌难抑。他半生戍守北境,披甲浴血,为国镇守疆土,鞠躬尽瘁,为表忠君之心,早已主动上交半数兵权,自削羽翼,只求换萧家满门安稳,换爱女萧晚一世平安顺遂、无拘无束。
可到头来,终究是帝王心难测,朝堂无温情。
“砰——”
一声沉重巨响骤然炸开。
萧卫恒猛地狠狠拍在黄花梨木桌案上,掌心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笔墨砚台齐齐弹跳,墨汁微微泼洒而出。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是压不住的暴怒与寒心,声音沉厉震彻厅堂:“我萧卫恒就这么一个女儿!兵权我交了,羽翼我自剪了,萧家甘愿永守北境、不涉朝堂半分纷争,陛下却依旧步步紧逼,半点活路都不肯给我们!”
半生忠肝义胆,换来的不是体恤恩宠,而是将掌上明珠推入异国和亲的棋局。
一旁的宋芷,早已没了往日温婉娴静的模样。
素来温柔和善、性情柔软的她,此刻指尖死死攥着那封信纸,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颤抖,薄薄的信纸被捏得褶皱扭曲,几欲碎裂。
一旁的茶盏里倒映着她带着怒意的眼睛,茶桌随着一声巨响晃动,却也没晃散她眼中的怒意。
又是一声闷响!
宋芷反手将茶盏狠狠按在桌面,杯底磕碰桌案发出震响,茶水微微晃出,打湿了桌角宣纸。
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彻骨失望,一字一句皆是泣血之痛:“陛下怎能如此狠心!”
“荣国局势动荡,朝堂之人谁不知晓?那贺安亭看似是荣国王爷,实则无实权、无根基,身陷宗室争斗漩涡,自身尚且难保!”
“更何况,夫君打退了荣国将士多少次!如今晚儿嫁过去,可还有活路?”
宋芷喉头哽咽,眼眶通红,滚烫的湿意萦绕眼底,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厅堂两侧的下人垂首而立,无人敢出声,个个面色惶然。谁都知晓将军夫妇半生忠良、宅心仁厚,更知晓自家姐隐忍不易,这一场和亲,从来不是盛世殊荣,而是实打实的牺牲与磋磨。
萧卫恒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再睁眼时,暴怒褪去,只剩沉沉的冷冽与后怕。
他征战一生,不惧刀枪剑雨、不惧沙场生死,唯独怕自己护不住唯一的女儿。
“世人皆称颂她深明大义,为国和亲、稳固邦交,名留青史。”萧卫恒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悲凉,“所谓的举国荣光,不过是拿我女儿的一生,去填帝王的江山棋局!”
“传信。”
他骤然抬眼,眼底锋芒乍现,语气坚定决绝。
“即刻快马传报前路,告知沿途暗卫,公主仪仗途经青州后,迅速来报!”
“我萧家的女儿,绝不能任由旁人摆布,任人磋磨!”
哪怕前路已定,哪怕圣旨难违,他也要亲自见一见女儿,护她一程,问她一句真心。
纵使下皆逼她入局,他身为父亲,永远是她最坚实的退路。
风声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沉郁。
千里官道上,和亲仪仗依旧浩浩荡荡向北前校
銮驾中的萧晚沉静淡然,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燕城故土,有人为她肝肠寸断,为她愤然抗局,守着她最后的温情与退路。
“公主,马上到晋城驿站,需要在这休整一日嘛?”
禁军统领来报。
萧晚揭开车帘,看了看两侧的禁军、侍女,个个脸上都挂着疲惫,轻声道:“就在晋城驿站休整吧。”
虽然她想尽快回到燕城,可仪仗里许多人总不能日夜不停地赶路,在晋城休整之后下一个就到夏城了,到了夏城离燕城就不远了。
随行宫人闻声立刻上前,躬身垂首,言语恭谨:“奴才这就安排下人收拾驿站院落,备好热水膳食,请公主暂且歇息。”
萧晚微微颔首,纤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微凉的车沿,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倦意。自京都启程北上,一路车马劳顿,已有半月有余。
“公主,风大。”贴身侍女冬雪上前一步,心翼翼放下车帘,低声宽慰,“再过几日便到燕城了,届时总能稍稍安稳些。将军与夫人定然日日盼着您归乡。”
话音落下,銮车内的空气静了几分。
萧晚垂眸,长长的睫羽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嗓音清浅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知道。”
她比谁都盼着归乡。
车马停稳,一众侍女禁军有序散开,各司其职。晋城驿站本是官道重地,平日往来官员络绎不绝,今日因和亲仪仗入驻,早早清了全场,内外守卫森严,层层禁军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萧晚缓步走下车銮,月白镶金边的宫曳地而行,身姿窈窕挺拔,眉眼清冷端庄。
可那张素来恬淡柔和的脸上,此刻无半分笑意,清眸澄澈,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疏离而淡漠。
一路北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任何异样都会被传回京都。
冬雪扶着她的手臂,踏入驿站厅堂,看着自家公主沉静得过分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忍,却不敢多言半句,只轻声道:“公主一路辛苦,奴婢备了清茶点心,您稍作歇息,晚些可用晚膳。”
萧晚落座在窗边软榻上,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南方燕城的方向。
那里有她半生安稳,有疼她护她的父母,有她年少所有温柔烂漫的记忆,是她唯一的归处。
“不必忙活了。”她轻轻摇头,声线清淡,“让众人好好休整,明日一早准时启程。”
冬雪微怔:“公主不再多歇息半日?将士与侍女们连日赶路,皆是疲惫不堪。”
“越早靠近燕城,便越早……尘埃落定。”萧晚低声一语,后半句藏在唇齿间,无人听闻。
“你和春雨不必跟着她们唤我公主,我还是将军府的姐。”
春雨端着点心放在桌子上,道:“奴婢叫公主也总觉得奇怪,还是叫姐好。”
萧晚宠溺地笑了笑,冬雪将干净的锦帕递了过去,道:“私下我们唤姐,旁人面前还是得唤公主的,免得落人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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