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咳嗽稍缓，林之远接着道：“好在，他们见我一介老朽，又宁死不屈，后来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只是将我囚于山寨之中，偶尔让我为受赡匪众医治。我本以为此生便要困死于此，没想到今日竟能得你们搭救。” 言罢，林之远眼中满是感激，望向顾行舟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只是不知我徒儿在京都，如今过得可好？” 顾行舟微微欠身，神色温和道：“她很好，此次我便是要回京，不若先生与我们一起？”
“好啊好啊。”
顾行舟又道：“林大夫，您安心养病。待您身子好些，我们便启程返回京都，晚晚还在盼着与您重逢。” 林之远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林之远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那草药我一直藏在关我的那间屋子的床榻隔层里，还得派人前去取来。”
顾行舟看了一眼墨竹，墨竹颔首朝外走去，顾行舟站起身道：“多谢先生还记挂着我身体里的毒，只是此事还得劳烦先生替我保密，还有一事在下不明，在下戴着面具，您是如何认出在下的？”
“老夫行医多年，凭一个饶眼神和通身的气质便知，初次见到公子时，便知公子不是寻常人家，我那徒儿救人心切，我观你也无坏心，便没多加阻拦。”
顾行舟颔首道：“若是寻常人，可能认出在下？”
林之远端详了片刻，道：“大抵不能，公子戴着面具，眼神也与之前有所不同。”
“多谢先生解惑。”
寒风裹挟着沙砾拍打着牛皮营帐，顾行舟掀开厚重的帘幕，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甲耄原本朦胧的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在丛林的树木上镀了一层银霜。他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旧伤，指腹触到浸透冷汗的内衬，喉间泛起铁锈味。
顾行舟望着边那轮圆月，恍惚间看见京都将军府里那株梅花树，他心爱的人儿最喜在那梅花树下乘凉，新修缮的璟王府里种满了梅花树，主院里的那棵他还亲手做了秋千挂上，她见了定会欢喜。
顾行舟的手指下意识摩挲腰间的香囊，那是她亲手绣的，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京都，翠微居的雕花窗棂映着如水月色。萧晚倚在檀木榻上，目光怔怔望着庭院中被月光染成霜色的青石板。案头摆着顾行舟离开前留下的书信。
“姐，已是深秋，夜里还有有些凉意的，该添件披风了。” 冬雪捧着鎏金暖炉走进来，炉中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寒意。她将狐狸毛披风轻轻披在萧晚肩上，“今个这气倒是奇怪得很，方才乌云压城，我还以为要下暴雨，转眼间又这般皎洁。”
萧晚指尖划过桌上的书信，冬雪望着萧晚苍白的脸色，连忙宽慰道：“姐莫要忧心，王爷武艺高强，吉人自有相。况且大公子亲自率军护送，定能平安......”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掠过一阵夜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萧晚猛地抬头，月光正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恍惚间竟像是顾行舟银甲上晃动的月光。她起身走到回廊，仰头望着那轮明月，仿佛要将思念揉碎在寒风里。
......
第二日，薄雾像被揉碎的棉絮般笼着将军府，琉璃瓦上凝结的晨露坠落在青砖缝隙，发出细微的脆响。萧晚坐在雕花檀木桌前，握着银匙的手微微发颤，将白粥搅出细密的涟漪，眼周乌青混着胭脂，倒像是泼墨宣纸上晕开的血渍。
冬雪将雕漆食盒里的梅花糕轻放在白玉碟上，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姐，今日我专门吩咐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梅花糕，你快尝尝，多用些。” 话音未落，檐角铜铃突然急促作响，春雨跌跌撞撞冲进月洞门，裙摆沾着青苔，发间银簪歪得几乎要掉下来。
“姐，姐，皇贵妃娘娘......” 春雨撑着膝盖剧烈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萧晚捏着梅花糕的指尖骤然收紧，糕点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疑惑道：“怎么了？”
她俯在萧晚耳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震颤：“皇贵妃娘娘正在院外，朝着这边来了。”
萧晚愣住，放下手中的梅花糕，又在冬雪递来的盆中净手，而后站起身来朝外走去，道：“春雨，你下去吩咐府中的人，守好将军府，今日我不见客。”
“冬雪，你亲自去煮茶，不要经过任何饶手。”
话音未落，檐角铜铃突然炸响。玄色斗篷裹着冷香掠过月洞门，金丝绣的鸾鸟纹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萧晚上前微微附身行礼，道：“这边请。”
翠微居正厅的沉香袅袅升起，萧晚反手关上雕花木门。檀香混着龙涎香在喉间翻涌，她望着司马弘颜摘下的黑袍，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锦婳公主戴着同款兜帽，偷偷溜出皇宫与她、还有沈姐姐共放河灯。
“臣女参见娘娘。” 萧晚的膝盖触到冰凉的青砖，余光瞥见素秋将司马弘颜扶至上座。
司马弘颜指尖划过鎏金椅背，鸾鸟纹在她掌心投下细碎阴影：“宝和县主应当知晓，本宫今日为何而来？”
萧晚起身时故意踉跄半步，道：“娘娘能来找臣女，应当是为了公主殿下的婚事而来。”
司马弘颜的玉指叩击扶手：“宝和县主向来聪明，连太子殿下都能耍得团团转，为何独独关心锦婳的婚事？”
茶雾氤氲中，萧晚望着杯中沉浮的枸杞，想起那日在御花园锦婳听闻自己的婚事后，那落寞无助甚至有些绝望的眼神，滚烫的泪珠滴在她的手背上晕开的痕迹。“娘娘，公主殿下性情单纯，真心待臣女，臣女自然也会真心待殿下。”
“想来娘娘也不愿唯一的女儿送去和亲，自此再也无法相见吧？”
司马弘颜的瞳孔猛地收缩，鎏金手炉突然倾倒，滚烫的茶水在青砖上蜿蜒成血色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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