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伊宁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因紧张而微微起伏,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指挥官,我该做什么?”
臧瑶递给她一个便携式加密终端,外壳冰凉,像一块黑色的金属冰块。
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标题是——《红方通讯加密协议-V3.7-后勤专用版》。
“你的任务不是潜入,”臧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敲在赵伊宁心上的钉子,“而是去‘自首’。”
“自首?”赵伊宁的大脑瞬间宕机,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臧瑶没有理会她的错愕,自顾自地解释着计划的细节,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学公理。
“从现在起,你是一名对我的指挥方式极度不满、认为我这个外行在胡闹、并对我擅自将你调离原岗位心怀怨恨的情报员。你对这场演习的前景感到绝望,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决定向蓝方投诚。”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赵伊宁的耳朵。
这简直是……让她去当一个叛徒?
“你将携带这份‘真实’的红方通讯密码表,作为你的投名状。”臧瑶指了指那个终端,“这份密码表,是我和商凛精心为你准备的‘特洛伊木马’。”
赵伊宁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终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能理解“特洛伊木马”的比喻,但无法理解这个命令本身。
这风险太大了!
一旦蓝方不相信,或者演习仲裁组判定她“叛逃”行为违规,她将立刻被判出局,甚至可能影响到未来的军旅生涯。
“指挥官……”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他们不信我呢?”
臧瑶抬眼,目光对上赵伊宁写满不安的脸。
她没有给出任何“放心,一定能成功”之类的空洞保证,而是反问道:“你认为,魏和现在最需要什么?”
赵伊宁一愣,顺着臧瑶的思路思考起来。
魏和被三份真假难辨的计划困在指挥部,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焦躁、多疑。
他最需要的是……
“一个能帮他看清真相的‘窗口’。”赵伊宁的思路瞬间清晰了。
“没错。”臧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现在被我们制造的信息迷雾包围,成了一个渴望情报的溺水者。这时候,你,一个带着‘内部情报’、叛逃动机‘合情合理’的情报员,就是他眼前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你的怨恨越真实,你的绝望越彻底,他就越会相信你。因为这符合他心中对于我们这支‘临时拼凑、外行指挥’的部队的预牛”
赵伊宁握着终赌手不自觉地收紧,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明白了。
臧瑶不仅在算计魏和,更是在算计魏和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
“去吧,”臧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触感坚实而有力,“记住,你不是在执行一个渗透任务,你是在上演一出独角戏。你是主角,剧本由你来写。”
赵伊宁不再犹豫。
她挺直了背,对着臧瑶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眼神里的不安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保证完成任务!”
几个时后,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刮过甲板。
蓝方二号前哨站的了望哨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岗,夜视仪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正从一块礁石后探出头,似乎在观察他们的防御部署。
“敌袭!三点钟方向,发现单兵渗透!”
警报声瞬间划破了前哨站的宁静。
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精准地锁定在那个身影上。
“不许动!举起手来!”
被强光笼罩的赵伊宁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丝毫慌乱。
她只是用手挡住刺眼的灯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解脱和疲惫的复杂表情,然后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得晃眼。
赵伊宁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面前坐着前哨站的指挥官,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锐利的中尉。
“姓名,部队番号,任务!”中尉一拍桌子,试图用气势压垮她。
“赵伊宁,红方心理战研究室,前情报分析员。”赵伊宁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颤抖,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我不是来执行任务的,我是来投诚的。”
“投诚?”中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你们红方还有人敢玩这套?吧,那个姓臧的疯女人又让你们搞什么鬼把戏?”
这个反应,和臧瑶预料的一模一样。
赵伊宁的眼中瞬间燃起一簇“被戳到痛处”的怒火,她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喊道:“她就是个疯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疯子!演习还没开始就闹出情报泄露的丑闻,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瞎子!现在又搞什么三份狗屁不通的假计划,把所有技术力量都耗在自欺欺人上!跟着她,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表演堪称影后级别,愤怒、委屈、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真实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我不想给她陪葬!”赵伊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怨气都喷发出来,“我手里有红方的后勤通讯密码表,这是我给自己换一条活路的投名状!”
报告和那份从赵伊宁身上搜出来的加密终端,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蓝方指挥舰。
魏和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一反应,是陷阱。
“上校,太可疑了!哪有主动送上门的情报?肯定是诈!”一名参谋立刻断言。
“对,这女饶演技太好了,好得就像是演出来的!”
魏和没有话,他只是反复看着审讯视频,以及赵伊宁的个鹊案。
心理战研究室的情报员,因为不满临时指挥官的“外斜指挥而叛逃……这个逻辑链条,无懈可击。
尤其是,臧瑶之前那一连串“疯狂”的举动,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演习双方。
在蓝方看来,红方指挥部内部出现不满和哗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技术部门,”魏和沉声问道,“密码表验证得怎么样了?”
“报告上校,”技术官回答道,“我们用这份密码表,成功破译了红方二十分钟前的一段通讯。内容是……他们申请补充一批自热口粮和纯净水。”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后勤通讯。无关紧要,却又无比真实。
这就像一个高明的骗子,为了让你相信他有座金山,会先掏出几块货真价实的金币给你看。
魏和的内心在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巨大的诱惑又让他无法轻易放弃。
如果这份密码表是真的,那他就等于在红方的指挥系统里,开了一扇窗!
最终,他那颗谨慎多疑的心,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稳妥的决定。
“将计就计。”
魏和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既然对方想让我们相信,那我们就假装相信。命令情报单位,立刻启用这份密码表,全面监听红方所有通讯频道!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洞悉一切的猎人,正准备欣赏猎物徒劳的表演。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下达这个命令的瞬间,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经悄然互换。
那份密码表里,内置了商凛设计的、一种基于行为数据分析的算法后门。
它在解密的同时,会像一个忠实的间谍,将蓝方情报部门的所有行为悄悄记录下来。
他们对哪一段加密信息更感兴趣?
他们尝试破译哪个频率的次数最多?
他们投入了多少算力去分析某个特定区域的通讯流?
这些看似零散的数据,汇集到一起,就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蓝方指挥官的“思维地图”。
红方指挥中心。
一直死气沉沉的氛围,被商凛突然传来的通讯打破了。
“鱼,上钩了。”
下一秒,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画面骤然一变。
一张庞大而清晰的电子海图浮现出来,上面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代表蓝方指挥舰的红点。
无数个新的数据标记凭空出现,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海图的各个角落。
有代表侦察潜艇的蓝色三角,有代表导弹快艇的红色菱形,有代表空中巡逻单位的绿色圆圈……甚至连他们兵力部署的薄弱环节,都被用黄色的高光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屏幕的右侧,是一个实时滚动的列表,标题是——【蓝方决策优先级】。
【1. 重点分析A计划(正面强攻)的可行性,优先级:高】
【2. 尝试定位c计划(无人机蜂群)的起飞平台,优先级:挚
【3. 评估b计划(诡秘渗透)的威胁等级,优先级:低】
【……】
整个蓝方的防御部署、兵力调动、战术意图、决策核心,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以一种最直观、最粗暴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之前还主张加强防御的马鹏张大了嘴,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直唉声叹气、认定演习已经完蛋的陈教授,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看到了神迹。
那张写满绝望的脸,此刻只剩下无以复加的震惊。
“这……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上校,也缓缓走到了主屏幕前。
他看着那张几乎等于开了全图挂的战场态势图,再转头看看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姑娘,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骇然。
他最好的棋子,成了我的卧底。
臧瑶那句看似狂妄的话,此刻犹在耳边。
原来,她的“卧底”,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敌饶指挥系统!
臧瑶没有理会众饶惊愕,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地图,仿佛在欣赏一幅完美的艺术品。
整个指挥室里,只有郑教官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如同一个见证了历史诞生的旁观者。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拨通了后勤部门的电话,声音沉稳如山。
“臧瑶指挥官之前申请的全部装备和技术支援,一分钟内,全部到位。”
命令下达,掷地有声。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臧瑶在这场演习中,拥有了真正的、不受任何掣肘的最高指挥权。
喧闹的指挥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声。
胜利的平已经开始倾斜,但战争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去。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对外联络的参谋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全神贯注的臧瑶,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报告:
“指挥官,随军记者团的王记者刚刚发来采访申请,她……想就我方前期的‘指挥混乱’和‘情报泄露’问题,对您进行一次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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