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茶楼那场评议结束后,周晚穗带着柳婶回了桃源村。
柳婶一路没话。
她把那只铁炒勺用粗布裹了三层,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娃。
牛车拐过村口大柳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东家。我爹的酱园关门那,他把这把勺递给我,以后别再碰灶台了。他灶台这行当,良心比手艺重,但良心重的人做不长久。」
她把粗布掀开一角,露出铁勺的木柄。
木柄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柳字,笔画已经很浅了。
「今在评议席上,我把袄菜端上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爹。不是想赢。就是想让他看看,他闺女还在灶台边上站着。」
周晚穗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看见了。」
柳婶把粗布重新裹好,转过脸去。
河风从桥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
回到铺子,王婶正在柜台上理账。
她把账本往旁边一推,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叠纸。
「晚穗,这几县衙送来的。三间铺面的地契,李府罚没的那批。郑知县拍卖的钱充了公,铺面归你了。」
周晚穗接过地契。
三张契纸,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
一间在县城西街正中,两间在青阳镇菜市隔壁那条街上。
加上府城南门口那间免税铺面,她手里有四间铺子了。
周三顺从作坊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放下的大铁勺。
「四间铺子?光挂招牌就得挂四个。」
「招牌不急。」周晚穗把地契放在柜台上,「先把名号定了。」
「名号?」
「商号的名字,以后不管开多少间铺子,挂的都是同一个名号。」
王婶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
「那可得好好想想。」
当晚上,灶房里点了两盏油灯。
一家人围着矮桌坐下。
周苗趴在桌子边上用木炭笔在本子上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画一个擦一个,擦得本子黑了一大片,最后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太难了她不取了。
周树坐在桌对面,手里攥着那截木炭笔。
他现在的字已经比两个月前工整了不少,每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
「姐,我觉得就用周家铺子。村里人一直都这么剑」
「周家铺子好是好,但以后铺子开到府城去,府城的人不知道桃源村周家。」周禾把笔搁下,「名号得好记。让不管在哪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咱们家的货。」
周晚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几个。
她划掉的最后一组字被周苗踮着脚看见了,大声念了出来。
「鼎丰?」
「不好。」周晚穗把这两个字划掉,「太大。咱们还没到那个份上。」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周禾凑过来看。
「陶然?」
「也不好,太文。」又划掉了。
周苗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两句。
周晚穗没听清她要什么,只看见她手里那截木炭笔在旧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
「把作坊的瓦罐数一遍。加上藏、卤锅、酱缸、货架上这些瓶瓶罐罐。咱们是从一口锅一个瓦罐起家的。」她把纸推向桌子中间,「叫丰禾。丰收的丰,禾苗的禾。不画大饼,不起虚名。锅里一直有饭,碗里一直有肉。」
周禾低头看了片刻,拿出账本,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丰禾商号。
周苗这时候终于嘟囔出声了,她以后能在铺子门口喊新词了,丰禾商号卤味鲜松花蛋香腊肉香肠管一夏。
周禾冷静地看了看她你能把丰字写对再喊。
周苗不服气地从桌上爬下来,拿起木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一遍,果然写对了。
第二一早,周晚穗去了县城。
西街那间新铺面的门板已经拆了,周三顺正蹲在里面刷墙。
他把石灰浆搅了整整一大桶,用棕刷蘸饱了往墙上抹,石灰水顺着墙往下淌,淌得他鞋上全是白点子。
春草蹲在墙角刮旧窗框上的漆,刮得满头满脸都是木屑。
「姐,这间铺子做什么。」
「卤味专卖店。以后松花蛋和腊肉全往青阳镇铺子送,县城这边卖卤味和酱料。作坊的卤水锅搬到后面仓库,周三顺管灶。」
周三顺把刷子往灰浆桶里一插。
「那这铺子得有个人管。」
「春草,县城分铺你管了大半个月了,没出过差错。卤味你比谁都熟。这间店交给你。」
春草手里刮刀差点掉在地上,她只管过摊子没管过铺子。
周晚穗把一串新钥匙放在她手里,摊子是摊子铺子是铺子,卖的东西没变。
当下午,她又去了府城。
杜知府批的那间铺面在南门口东侧第一间,正对进出菜市的人流。
铺门是整扇的杉木门板,用力一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婶跟在后面迈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她在四壁之间来回走了两圈,用手指丈量了墙面的长宽,在西南角站定。
「灶台砌这里。朝东开门,冬省柴火。门口摆两张试吃桌,正对菜市人流。后面院子做仓库,卤水锅和豆腐模子都放得下。」
「就照你的办。」
柳婶从怀里掏出那只用粗布裹了三层的铁炒勺,放在窗台上。
勺柄上的柳字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笔画被磨得浅了,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东家。这间铺子开门那,我想在门口支一口大锅。不是卖菜,就是请路过的人尝一口。我爹当年开酱园的时候,第一也是这么做的。」
「校」
傍晚回到桃源村,周禾已经把四间铺面的分布画成了一张图。
青阳镇铺子挂丰禾总号,县城分铺挂丰禾卤味,县城甲字九号摊挂丰禾酱料,府城南门口挂丰禾豆品。
图下面密密麻麻写了每家铺子的货品分配,用什么方式送货,谁来负责对接。
周晚穗拿过笔,在四间铺面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写了几个字:桃源村作坊。
四条线从圆圈连出去,每条线末端各标了一个铺面的名字。
「往后,城里人真正认的不只是丰禾的招牌。」她把笔搁下,「他们认的是货。城里卖的是名声,村里养的是底气。名声会过时,底气不会。」
周禾往窗外看了一眼。
枣树底下,黄牛卧在干草堆上,尾巴慢慢甩。
猪圈里最后几只猪挤在一起,某只在梦里蹬了一下腿,蹭在旁边那只脸上。
鸡舍里的鸡已经长出了硬羽毛,在栅栏里追着虫子跑。
他低下头,在四条线的最底下补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笔锋比以前利落了不少。
桃源村,丰禾商号总作坊。
窗外,村道上最后一点光收进了山后面。
枣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了几声又停了。
灶房里的卤水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菜坛子的坛沿水被风吹皱了几圈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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