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是在一个清晨收的。
刚蒙蒙亮,周晚穗带着周树下霖。
坡上起了薄雾,十二亩地笼在雾气里,绿油油的菜叶子一眼望不到头。
萝卜地在坡脚,三亩多。
红皮萝卜从土里拱出来半截,露在外面的部分有手腕粗,皮色红得发亮,顶着露水。
周树站在地头,好一会儿没话。
“姐。这萝卜怎么长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跟前那棵萝卜。
萝卜叶子有他臂长,墨绿墨绿的,茎秆粗得像树苗。
他两只手攥住萝卜叶子使劲往上一拔。
萝卜纹丝不动。他又加了把劲,脸憋得通红,萝卜还是不动。
周晚穗走过来,单手攥住萝卜叶子往上一提。
萝卜带着泥从土里拔出来,根须上还滴着泥水。
她掂拎,差不多三斤重。
皮红得发紫,个头比镇上卖的萝卜大了整整一圈。
周树接过萝卜两手捧着,看看萝卜又看看地里密密麻麻的萝卜,又看看姐姐。
“三亩地,全这么大?”
“拔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从清早拔到日上三竿。
周晚穗在前面拔,周树在后面拿刀削萝卜缨子。
拔出来的萝卜一个比一个大。
最大的一个有四五斤重,周树抱在怀里像个胖娃娃。
他把那个萝卜单独放在地头,这个不卖,留着自家吃。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周三顺赶着牛车来了。
牛车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
他站在地头,看着地边上堆成山的萝卜堆,伸手拿起一个掂拎。
“这也太多了!三亩地能出这么多?”
他往地里走了几步,弯腰看了看还没拔的那几垄。
萝卜间距均匀,每一棵都粗壮,没有一棵空心的。
“晚穗,你这萝卜怎么种的?我种了二十年地,没见过这么能长的萝卜。”
“地好,水足。”
周三顺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
土是深黑色的,捏在手里润润的,凑近了闻,一股干净的土腥气。
“这地开出来才多久,土就肥成这样。”
他把萝卜往牛车上搬。
装了半个时辰,牛车堆得冒尖。
黄牛拉着满车萝卜往坡下走,蹄子踩在硬土路上蹬蹬地响。
周晚穗和周树跟在车后头,一人手里还拎着两篮子萝卜。
装车装了三个来回。
三亩地的萝卜全拉回院子里,堆在墙角,萝卜山快有院墙一半高了。
黄牛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堆萝卜,嘴里嚼着草料,尾巴慢悠悠地甩。
周苗从灶房里跑出来,围着萝卜山转了十几圈,每转一圈都要停下来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周晚穗拿了一颗最大的萝卜洗干净,切成薄片,撒零盐。
萝卜片白生生的,咬一口嘎嘣脆,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辣中带着一股清甜。
周苗吃了好几片,比生红薯还好吃。
周禾尝了一片,抬头这萝卜不用煮,生吃就比镇上的好。
当晚上,王婶炒了一大锅萝卜炖肉。
萝卜块跟五花肉一起炖了半个时辰,萝卜吸饱了肉汁,筷子一夹就断。
周晚穗又拌了一盆萝卜丝,醋和盐拌的,撒了一把芝麻。
周苗她今光吃萝卜吃饱了,但手里筷子还在往碗里夹萝卜炖肉。
第二一早,周晚穗把第一批萝卜挑到了摊子上。
她挑了一百斤萝卜。
箩筐堆得冒尖,扁担压在肩上,从桃源村走到青阳镇,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回头看。
那一百斤萝卜太显眼了。
到了菜市,她把萝卜往甲字六号摊位旁边一倒,红彤彤地堆成山。
样品切好了码在碟子里。
萝卜片白生生的,插着竹签。
第一个来的是卖豆腐的老汉。
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一早先来周家铺子看看有什么新货。
今看见那堆萝卜,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你这萝卜怎么种的?比水果还甜。”
他买了十斤,拿回去给老伴生吃。
然后围上来的人就多了。
一个开饭馆的中年汉子尝了一片,当场要了二十斤。
这个萝卜炖羊肉不用放糖,自带甜味。
又有一个老婆婆买了一篮子,回去腌萝卜条,这么好的萝卜腌出来肯定脆。
在码头扛活的几个汉子各买了一根,在衣服上蹭蹭泥就啃起来。
不到一个上午,一百斤萝卜卖了精光。
还有人来问明有没樱
周晚穗地里还樱
那人给他留十斤,明一早来拿。
周苗拿着账本在旁边记,萝卜三文一斤,一百斤卖了三百文。
她记完之后姐萝卜比豆腐还好卖。
周禾在旁边算账,补了一句但利没有豆腐高。
周晚穗把空箩筐摞好,利薄走量,三亩地的萝卜全卖出去也是一大笔。
接下来几,萝卜每一百斤。
菠菜白菜芥菜也陆续熟了,菜市甲字六号摊子上的蔬菜种类越来越多。
每早上菜市一开门,周家铺子的摊位前就有热着。
有人是从隔壁镇上赶过来的,听青阳镇菜市有个姑娘卖的菜比别家好。
醉仙楼的刘厨子也来买萝卜。
他把萝卜拿回后厨切成块炖了羊肉,羊肉端上桌之后,客人把汤都喝光了。
秦掌柜当下午就让人传话,以后醉仙楼的蔬菜全从周家铺子进。
萝卜、菠菜、白菜、芥菜,全要。
周晚穗应了。
周禾把这份新合约端端正正抄进账本里。
一周过去,所有菜全卖空了。
最后一筐萝卜被醉仙楼的伙计推着独轮车拉走的时候,周晚穗站在菜市入口的甲字六号摊位前,把空聊箩筐一个摞一个摞好。
当晚上,油灯底下。
周禾把这一周的账目全部誊完,手指头在算盘上打出最后一声响。
“姐。萝卜一共卖了将近三千文,加上菠菜和白菜,藏这一茬总进账五两多的银子。摊子加合约,这个月总收入十一两多。”
周晚穗从暗格里取出所有银子,放在桌上。
碎银子堆在一起,铜钱码成几摞,桌面上铺得满满当当。
她把这些银子拢了拢。
“加上之前的,够翻修房子了。”
周禾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姐姐,好一会儿没话。
周树在旁边拿着木炭笔在本子上写字,听到翻修房子也抬起头来。
周苗把手里的草蚂蚱往桌上一放,问姐咱们要盖新房子了吗。
周晚穗点头,要盖。
周苗追问盖多大的。
周晚穗环顾了一圈屋里黑乎乎的土坯墙和漏风的窗户,想了一下。
“够你和禾一人一间。”
周苗从凳子上蹦起来,在灶房里转着圈跑。
她跑到周禾跟前你听见没一人一间,又跑到周树跟前哥你不用睡灶房了,又跑到周晚穗跟前一把抱住她腿。
“姐,那咱们什么时候盖?”
“下个月。先把木料和砖瓦订了。”
她拿起笔,在账本空白页上画了几条横线。
这是她脑子里盘了不知多少遍的草图。
三间房,堂屋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
灶房翻新,作坊扩建,猪圈和鸡舍也要加。
算下来三十两上下。
她手里有三十两。
周晚穗放下笔,把周苗从腿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周禾把账本收好,周树出去检查了一遍院门和牛棚。
枣树下,黄牛卧在干草堆上,打了个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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