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没亮，周树就起了。
周晚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院里的柴劈完了。
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比周禾码的还齐整三分。
周树看见她，把斧头放下。
“姐。水缸我挑满了。猪也喂了。”
周晚穗看了一眼院子。
水缸满到缸沿。猪圈里的食槽还有湿印子。
枣树下的黄牛跟前放着一捆新割的青草。
“你什么时候起的。”
“寅时。”
“寅时还黑着。”
“睡不着。”
周晚穗去灶房热了昨剩的排骨汤，下了三碗面条。
周树端着碗蹲在院门口吃，吃得很急，一碗面几口就见磷。
周晚穗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周树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慢了速度。
吃过饭，三个人往山脚走。
周树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
周晚穗牵着牛跟在后面。
周禾背着水壶和干粮走在最后。
到了坡上，周三顺已经在地头等着了。
他看见周树楞了一下，问这是谁。
周晚穗了句二叔家的。
周三顺哦了一声，看了看周树肩上那把锄头，你二叔家的娃都这么大了。
开荒继续。
黄牛套上犁，周三顺扶犁。
牛在前面走，犁头翻起一溜一溜的新土。
周晚穗和周树负责清剩下的灌木和碎石。
周树干起活来跟不要命一样。
他蹲在灌木丛边上，两手攥住一棵酸枣刺的根部，闷吼一声往上一拔。
酸枣刺带着满身硬刺扎进他手掌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扔到坡脚堆上，回头又去拔第二棵。
拔到第五棵的时候周晚穗走过来。
她看了看他的手，手掌上扎了好几根刺，有两处已经渗出血珠子了。
“手。”
周树把两只手摊开，不好意思地刚才没注意。
他攥紧拳头把血珠子蹭在裤子上，弯腰又要去拔下一棵灌木。
周晚穗看着他拔出来的灌木堆，已经有半人高了，比周三顺昨一上午拔的还多。
日头升到半山腰的时候，新翻的地又多了两亩。
黄牛停下来喘气，嘴里往外喷白沫。
周三顺把犁头从土里拔出来，让牛歇歇，自己也走到田埂上坐下。
周禾递给他水壶，他灌了两口。
周晚穗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看坡下头，那条河在坡底下拐了个弯，水面在阳光底下波光粼粼的。
周树还在清灌木，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
周三顺指着牛跟周晚穗这牛今翻了三亩，比村里张木匠家那头老黄牛快多了。
周禾在旁边补了一句，主要是犁好，老魏打的犁比别人家的宽两指。
周三顺都有功劳，牛好犁也好，他扶犁的手艺也不错。
周树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三顺歇会吧伙子，周树不用，又弯下腰继续拔灌木。
中午在坡上吃了干粮。
周树啃着杂面饼子，另一只手还在捡碎石。
周晚穗给他掰了半块咸鸭蛋。
周树看着手里那半颗咸鸭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了嘴，姐这个蛋真好吃。
周晚穗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子，让他把蛋全吃了不许剩。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周三顺把犁从牛身上卸下来，今差不多了明再来，牵着牛先回去了。
周禾拎着空水壶和干粮口袋也跟在后头，临走时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周晚穗你先回去帮王婶喂猪，她还要再清几棵灌木。
坡上只剩周晚穗和周树两个人。
周树还在清剩下的灌木，动作比上午慢了不少，但一下没停。
“树。”
周树直起腰。
“你继父那边，以后还回去不。”
“不回。”周树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犹豫，“死也不回。”
“校”
周晚穗弯腰攥住一棵最大的老灌木，连根拔起来。
周树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以后来开荒，把这片地全开出来，完又加了一句他不光能开荒，他还会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时候姐还带他去摸过螃蟹。
周晚穗把手里那棵灌木扔到坡脚。
“记得。你摸螃蟹掉河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周树挠了挠后脑勺。
太阳落到山后头的时候，姐弟俩收了工。往家走的路上，周树走在周晚穗旁边，个头比她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宽的，步子迈得大。
远远看去倒像个大人了。
周晚穗看了一眼他手掌上那些刺扎的血印子。
“回去让王婶给你挑一下手上的刺。”
“不疼。”
“不疼也得挑。”
周树没再吭声，但他把手掌在裤子上又蹭了蹭。
到家之后，王婶端着针线盒过来，把周树按在院里凳子上，一根一根给他挑刺。
每挑一根就骂一句你这孩子不知道疼，周树咧着嘴笑，婶子你手轻点。
周苗在旁边举着油灯照着，老气横秋地哥你怎么跟大青一样，大青上回滚酸枣刺也是扎了一屁股。
周禾没话，端了碗凉茶放在周树手边。
吃过晚饭，周晚穗把周树叫到灶房，让他从今起跟着弟妹一起认字，把这事定下来。
周树还没答话，周禾先应了，他来教。
周苗从床上蹦下来，跑去把她的账本和木炭笔拿出来，往周树手里一塞，明先学写名字，她的账本上又多了一个人。
周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来第一页歪歪扭扭记着一行字：
酸菜，十五根，五十文。
第二页记着丁伯二十个鸭蛋三文两个。
他看着那些字，手抖了一下。
“姐，我不会写字。”
“所以才学。咱们家的人都要认得字。”
周树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
这晚上的油灯，比平时多亮了大半个时辰。
周树坐在桌子边上，捏着那截木炭笔，照着周禾写的字一个一个临。
他手太大，木炭笔捏在手里像捏根针，写出来的字又大又歪。
第一页写满了三个字，都是他的名字。
周苗趴在桌对面，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那串新编的草蚂蚱。
周晚穗坐在旁边，把明要送醉仙楼的货又清点了一遍。
松花蛋六罐，咸鸭蛋三罐，酸菜两坛。
然后她拿起账本，在最后一行工工整整添了一笔。
四月十八。
周树回来，家里四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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