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那，雪停了，年的气氛也一点点消散了。
院子里那层薄雪被太阳晒了大半日，枣树枝桠上的雪水晶莹闪烁。
沈玉瑛呼出一口白汽，心想，等过了初五，度支科就要重新开衙了。
年前那批粮草数目的底账还差几笔没核完，年后的行军路线一旦定下来，物资调配单又要像雪片一样砸过来……
一恍神，又想起了陆云起那的样子……
她正想着，院门被人叩了三下。
陆云起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沈经历，在家吗？借一步话。”
她去开门，但见陆云起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新棉袍站在门外，腰间系了条玄色腰带，头发也梳的油光水滑，一双含笑的双眸望着她。
“今怎么空手来的？”沈玉瑛侧身让他进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云起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的玉坠子。
白玉雕成的一朵梅花，通体温润，而枝干是用黄金雕刻成的，看起来是金尊玉贵的贵气。
“不空手，”他把玉坠子往她手心里一放，“上回我拿玉佩换碎面饼的事你还记不记得？那玉佩被你赎回来了，我寻思着要谢你来着，所以就做了这个。”
沈玉瑛知道这是陆云起想让她更易于接受，才这么的。
沈玉瑛她一时不知道该什么，喉咙里堵了一下，半才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去赎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陆云起把手收回去，微微弯腰凑近她。
“我不光赎了玉佩，还跟赵掌柜打听了一下北平城里哪家铺子的手艺好，这家铺子在东城，老师傅是个南边来的，手艺在北平数一数二，我年前就托他做了，昨儿才取回来。”
玉坠子慢慢被体温捂热，她想句“太贵重了”，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极轻的：“谢谢。”
陆云起看她收下，眉开眼笑。
她笑着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伯母呢？我今不是来蹭饭的，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我家。”
陆云起完这两个字，像是怕她误会，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我是，我那个新府邸你还没正经逛过呢，之前乔迁那回你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今正好我哥出门访友去了，嫂子回娘家了，府里就我一个人，你过来看看，认个门。”
沈玉瑛心头一紧，又见陆云起眼里紧张的期待。
她瞬间心软，就这样应了下来。
“娘，我出去一趟，午饭不用等我了。”
沈母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陆云起站在门口，笑得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穿厚实些，外头还冷着。”
沈玉瑛又回屋添了件厚披风，出来的时候陆云起正蹲在枣树下逗承运剪的那匹马窗花。
她走过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走了。”
两侧墙根还堆着残雪，被午后的日头晒得边缘发亮。
陆云起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沈玉瑛平时走路快惯了，走了几步发现他落后了半截，只好也跟着慢下来。
“你走快些啊，这样走到你家都黑了。”
陆云起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踱着步。
“黑就黑，我又不赶着去校场，你也不赶着核账，急什么，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我巴不得慢一点。”
沈玉瑛轻咳一声，她从侧面看他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心里那股暖融融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两人拐过两条街巷，陆云起的府邸就在眼前了。
沈玉瑛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比乔迁那日匆匆一瞥看到的更完整，前院铺着青砖，正中一条甬道直通正堂。
两侧各植了一棵槐树……旁边，竟然是腊梅。
“腊梅是入冬的时候我娘送来的，她新宅子要有生气，让我插几枝花摆在案上，我哪懂这些，插上去就没管过，结果到现在还立着，也算争气。”
沈玉瑛绕着那瓶腊梅看了一圈，她自是欢喜的，凑近深深嗅了两下。
想到这里，他们两人结缘也和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云起跟在她身边，见她目光落在哪儿就随口介绍两句，这张桌子是他从旧宅搬来的，那把太师椅是燕王府赏的，墙上那幅字是姚先生随手写的，他裱起来挂在这儿充门面。
沈玉瑛听他一件一件地介绍，像个孩子跟人显摆自己的宝贝似的，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今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参观你家家具？”
陆云起被她问得噎了一下，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当然不是，后院还没看呢，你跟我来。”
他领着她穿过正堂后面的穿堂，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一些，但收拾得更加齐整，院角种了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壮，想来有些年头了。
盆里养着一株文竹，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脑袋，看样子已经是半死不活。
沈玉瑛一向这样，看到这植物将死，总觉得心急，想要抢救一番。
沈玉瑛轻轻碰了一下文竹的枯叶，不满道：“这文竹快被你养死了。”
陆云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前阵子忙，忘了浇水，本来是想买来摆在窗台上好看的，结果越看它越不像样，干脆丢在这儿没管。”
他看沈玉瑛似乎有意要抢救竹子，就笑道：“可能是没人帮我悉心照料，毕竟我这院子里没有女主人。”
沈玉瑛哼了一声，捏了捏盆里的土，干得发硬。
她抬眼看他：“有浇水的东西吗？”
陆云起从廊下拎了把水壶过来。
沈玉瑛慢慢往盆里浇了一圈，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她一边浇一边：“文竹不能暴晒，也不能太干，你放在窗台上朝南，太阳一出来晒一整，不枯才怪……移到廊下去，隔两浇一次水，兴许还能救活。”
陆云起看着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土面，侧脸的睫毛在日光里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他轻轻一笑：“这院子搬进来的时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住进去头一晚上，坐在正堂里发了半的愣，觉得这屋子太大了，空落落的……后来我哥，你要嫌空，就添点东西慢慢填，我就添了东西，可是填完了还是觉得空。”
沈玉瑛心跳漏了一拍，突然预感到这人要什么。
陆云低沉地道：“今你站在这儿，我忽然觉得这院子不空了。”
她看着他那双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什么都没出来。
她的心意就像蝴蝶翅膀，微微颤抖着。
有人这样在意自己，偏偏又是和自己风风雨雨闯过一路的，沈玉瑛无法不行动。
她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声：“走吧，再带我看看别的。”
陆云起柔和一笑，眼里的光彩熠熠生辉。
他指着桂花树：“听这棵树的桂花特别香，到时候我摘一筐给你，你让青黛做桂花糕。”
两人在后院又转了一圈，陆云起带她看了书房，看了空着的东厢房。
还特意推开西厢房的门让她瞧了一眼，案上搁着一本翻了半卷的兵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你这屋子里，倒是清净。”
“这间是我平时歇晌用的，地方，但安静，关上门外面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沈玉瑛点头应道：“这间屋子采光好，夏应该凉快。”
陆云起一拍手：“对，我们可以在这里建个观景荷塘……”
他话音未落，忽而有声响从前院的方向传来，不像是仆役匆忙走路时发出的动静。
陆云起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侧耳听了一瞬，对沈玉瑛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看看谁来了。”
沈玉瑛对他微笑，只道是来了寻常客人：“嗯，我再抢救抢救你的文竹试试。”
陆云起穿过穿堂走向前院，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沈玉瑛听见前院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声，隔得远听不太清。
赵主事已经候在正厅了，身上的大氅没摘下，显然是不打算多待。
那就是来传话的。
陆云起敛起了笑意，引赵主事在客位上坐下，自己坐在主位那把太师椅上。
他示意仆役上了茶，赌是就事论事的态度。
赵主事并没有多寒暄，开口时语气客气。
“下官今日登门，是奉了孙阁老的口谕，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
“请。”陆云起也没客套。
“年前年后这一阵子，北平城里关于您的传闻不少，尤其……是关于您和布政使司沈经历的事。”
陆云起是故意毫不遮掩的，他要的就是自己和沈玉瑛绑定在一起。
陆云起面上神色如常：“什么传闻？我在校场上操练骑兵，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传闻？”
赵主事眸光复杂，语气愈发谨慎：“陆佥事，下官只是传话的人，的都是上面几位阁老的意思，若有冒犯之处，您多担待，阁老的意思是，您近来在城中动静太大，每日出入沈经历那座院，整条巷子都看在眼里，茶楼酒肆里也有不少闲话，这些话传到了燕王府里……”
陆云起面色冷淡：“传到了又怎样？我陆云起行的正坐得直，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饶事。”
他嘴上虽这么，心头却不免焦躁。
这事既然能通到这样的方式来到他这里，就明了燕王的态度。
赵主事眸光平静，话语的分量却不轻巧：“陆佥事年轻有为，郑村坝一役立了大功，燕王殿下对您青眼有加，您的前程不可限量，这一点全北平城的人都看得出来，正因为如此，几位阁老才格外在意您的……亲事。”
陆云起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面上却还端着笑意：“我的亲事？我自己的亲事，怎么轮到几位阁老操心了？”
赵主事上他的目光，沉声道：“陆佥事，您是个明白人，下官就不绕弯子了，燕王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统兵大将的联姻，从来不只是两个饶事，您这个年纪、这个官阶、这个功劳，又是北平将门之后……您的婚事，早就不是您一个人能了算的了，若是太过高调，反倒误了大事，眼下王爷那边正在考量您的亲事安排，甚至有可能……尚主。”
“尚主”两个字一出，如同石头砸入平静的水面，陆云起的身体陡然一僵。
陆云起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眼里的光完全消失了。
之前他也隐隐担忧过这一点，所以就对沈玉瑛格外高调，丝毫没遮掩自己对她的情福
他郑重地道：“赵主事，您是，王爷打算让我娶皇家女？”
赵主事没有正面回答，微微欠了欠身：“下官不敢妄测王爷的意旨，下官只是传话，几位阁老的意思是，您在婚事上务必谨言慎行，少些动静，少些风头，莫要在此事上拂了王爷的面子，至于最后如何安排，王爷自有定夺。”
这话语的意思，自然是在敲打他了。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陆云起一时无言。
风儿吹过，带来了一丝梅花的香气。
陆云起望向案上那瓶枯腊梅上，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着。
方才在沈玉瑛凑近观察时，陆云起还想对她，以后劳烦多多照顾这梅花。
可……会有那一吗？
他再开口时声音毫无波澜：“赵主事，烦请您回去转告几位阁老，陆云起知道了，不过也请您一并转告，我的亲事，无论如何，我自己心里有，王爷若真有安排，我当面去跟王爷，不劳几位阁老在背后替我操心。”
但，其实陆云起心底澄澈。
若不是王爷也有此意，下面的人是绝对不敢这么提点的。
赵主事站起身来，也是淡淡地道：“陆佥事的话，下官一定带到，下官告辞。”
陆云起站起来送他出了正堂，两人在廊下又了几句场面话，赵主事转身朝大门走去。
朱漆大门重新阖上，陆云起眉心拧起一道浅浅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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