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去接家人了……
她回去后，安排好了相关事宜。
两后，孙副尉的马车停在了院门口。
沈母被沈玉瑛从车上扶下来，在沈玉瑛家门口呆住了，这是一个虽然，但却极其富有家的气息的地方。
大上而言，自然没有办法跟他们在苏州的院子相比。
但是在经历了如此多的风霜之后……
这就是一个最踏实的落脚地。
沈承运慢慢挪进院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落在他的脸上。
沈玉瑛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眼里的泪光。
母亲和承运都回来了。
这本账终于可以翻到新的一页了。
她等这一等了太久。
马车后面又下来了几个人，都是沈家人，青黛是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的。
她比以前瘦了些，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袄，头发用布巾包着，一看见沈玉瑛就愣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刷地红了。
“姑娘——”她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抓住沈玉瑛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你瘦了好多！你在北边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手指上的伤好了没有？老太爷的事我听承运哥了，姑娘你一个人在外面撑了这么久，我……我……”
她不下去了，拿袖口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玉瑛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回来了就好，铺子暂时开不了，但你可以帮我管这个家。”
青黛使劲点头，走到沈母身边扶住她的手臂。
原本空荡荡的院，现在挤满了人。
他们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这日一早醒来，沈玉瑛就看到母亲坐在正屋门槛上，正擦那盆兰草的叶子。
青黛蹲在陶缸旁边，往里面添水，赶明儿去买几尾金鱼回来。
承运比划着花架的位置，看来是有些看不上沈玉瑛之前的破花架了，现在想要为她换一个新的。
她一时之间热泪盈眶。
热闹真好啊。
祖父要是还在，看到这院子这么热闹……
她不敢再想下去，可惜祖父没有熬到这一。
她推开正屋的门，开始收拾书案上的灰尘。
身后枣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更给这个家增添了几分活气。
沈玉瑛把正屋的桌椅擦净，忙碌了半日，肚子有些饿了，便想出去买些食物。
来到这里后，沈玉瑛本人也没有什么时间做饭，一直是出去买东西吃的。
她却看到沈母和青黛却已经在厨房里站定了。
沈母卷起袖口，从灶台上拿起一块粗布围裙系在腰间，对沈玉瑛：“今这顿饭，娘来做，你在北边待了这么久，肯定好久没吃过苏州的饭菜了，你时候最爱吃莼菜羹和酱鸭。”
沈玉瑛实在是怕娘太过劳碌。
“娘，你刚来，先歇歇吧””
“娘已经歇够了，好了，你就等着吃吧。”
青黛已经把灶台上的铁锅刷干净了，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柴火，仰起脸笑着：“姑娘，家里的灶台我收拾好了，你给我们打下手，去把那捆菘菜洗了，再把那块五花肉切了。”
呵，青黛可也真是毫不客气呢。
沈玉瑛卷起袖子去井边打水洗菜，井水冰凉，她心头却是滚烫的。
从苏州被抄家那起，她每吃的都是军营里的粗粮饼、伙房的大锅炖菜，偶尔有顿酱牛肉和羊肉汤就算是打牙祭。
她已经太久没有吃过母亲做的饭了。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铁锅里的油开始冒烟，青黛把切好的葱姜蒜末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腾地窜满了整间厨房。
沈母把从长丰镇带来的半只老鸭放进砂锅里，加水、加黄酒、加几片姜，盖上盖子用火慢慢炖。
沈玉瑛惊讶于娘的准备竟然如此充足。
青黛偷偷告诉沈玉瑛，是沈承允一大早出去买了很多食材。
沈母一边搅着锅里咕嘟作响的汤汁，一边回头对沈玉瑛：“北地的鸭子不如苏州的肥，但炖汤还是可以的。”
这边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那边青黛已经开始和面做桂花糕。
她把米粉和糖桂花揉在一起，又撒了一层干桂花，手法极利落，嘴里还念叨着北平买不到苏州那种糖桂花，要是做出来不是那个味道，姐可不要怪她。
沈玉瑛怎么会怪她呢，便，你做成什么味道我都喜欢吃。
沈承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往灶膛里添柴火。
他靠那火极其近，想必也是在牢狱之中受惯了苦寒，此时便不由得想要多获取一些温暖
沈玉瑛听见灶台那边传来母亲和青黛的笑声，停下刀，偏过头看着厨房里这几个人。
这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是自己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铁锅里炒着菘菜，油香和柴火气混在一起……
这暖意和人间烟火的气息混到了一起，让她的心几乎都要落泪了。
她垂下了眼眸，压住了眼里的泪光。
她把切好的肉督灶台边上，又从碗柜里拿出几只粗陶碗和几双竹筷，在灶台上一一摆好。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心里有种极为虔诚的感觉。
终于等到这了，可以将碗筷整整齐齐地摆上来。
只是可惜啊，这里没有祖父。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酱鸭是鸭皮上凝着诱饶酱色。
莼菜羹是沈母亲手做的，配上碎鸡肉和蛋花，沈玉瑛看一眼就食指大动，恨不得舀到碗里喝个十碗。
五花肉红烧得油亮亮的，菘菜炒得脆生生。
桂花糕蒸得蓬蓬松松，青黛端上来的时候还特意摆在粗陶盘子里码得精巧，看起来真是苏州气息十足。
热气腾腾的米香灌满了整间屋子……
所有人都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通红的眼里撑满了笑意：“这一年多以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吃一顿饭，今终于实现了。”
沈玉瑛夹了满满一筷子菘菜塞进嘴里，还没嚼完就激动地喊道：“娘，太好吃了，就是这个味道。”
一家人围在桌前，边吃边笑，这是何等的温暖。
她端起粗陶碗，朝桌上一举。
“沈家还在，这碗米酒，敬我们一家人。”
粗陶碗在靛蓝色的粗布上方碰在一起。
窗外老枣树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一片岁月静好。
沈玉瑛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混着酱鸭的汤汁和五花肉的油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米饭。
她把筷子伸向那盘桂花糕，趁青黛不注意，多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灶房里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冬夜里袅袅地升腾，把整个厨房都蒸得暖烘烘的。
这几日，她其实并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家人，因为公务极其繁忙。
郑村坝大捷之后，燕军各营花了整整五清点战利品。
缴获的盔甲、火铳、粮草、战马堆积如山，仅粮草就够燕军全军消耗一年。
收拢投降官军两万余人，全部打散编入各营。
燕军原有四万精锐，加上宁王八万边军、朵颜三卫骑兵和陆续收编的降兵，总兵力稳定在十二万，正式从地方边军升级为大规模野战军团。
这五是沈玉瑛最忙的时候。
缴获清册垒得比人还高，各营调配单从早到晚不停地递进来。
她每不亮就扎进度支科，黑透了才出来，有时候连饭都是在案前站着扒两口。
她和孟弘一人守一张长条桌，连对视一眼的工夫都没樱
两个人就通过话来交流，一问一答间效率极高。
两人都极其害怕对方跑掉，将这任务落在自己的头上。
每晚间工作结束，两人都会真心道别，希望明日还能再见。
第五傍晚，她正趴在案上核对最后一批火铳数目，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管事太监传来了一个新消息，明燕王殿下在王府正堂论功行赏，让她务必到场。
她微微一怔，终于，这一日还是到来了。
厮笑着拱了拱手就走了。
第二一早，枣树上几只麻雀被她的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灿烂的阳光潇洒落下，空气十分明澈。
沈玉瑛收拾妥当，就和同僚一起赶往了燕王府。
燕王府正堂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她站在文官队列里，左右都是穿青袍的同僚，孟弘站在她旁边，对她点点头。
朱棣坐在正堂帅椅上，面前案上摊着军功册。
他挨个点名，点到名字的将领上前跪拜受封。
而其中，陆云起获得的奖赏尤为丰富，但见他面平如水，那正经的样子，与以往自然是完全不同。
轮到文官队列了，她这才发现姚先生的功绩已经是高不可攀。
沈玉瑛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跪在堂下。
“沈英，度支理问，正六品，即日起，升为北平布政使司经历，正五品，仍兼管后军都督府粮草军械调配总账，另赏银五百两、绸缎十匹。”
沈玉瑛的心头微微一颤，这下，她终于在这里牢牢立住了脚跟。
还能给家人提供如此优渥的生活，这一切实在是梦里都不敢想的。
沈玉瑛伏下身，额头触地：“臣，谢殿下隆恩。”
散堂之后，孟弘在廊下叫住了她。
他脸上挂着难得的笑意，朝她拱手道贺：“沈经历，恭喜，正五品，等我那女儿回去之后，又要不停的你，哎，真是的，听得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她被他这句调侃逗得微微一笑：“孟大人，可别打趣我了，你要打趣我，我就装个病，就把北疆骑兵营的马料调配单全推给你核。”
这可是孟弘最害怕的事情，他之前总是打趣沈玉瑛，是千万不要装病跑掉。
孟弘哈哈一笑，你这招太狠了，改请你喝酒。
同僚多少要庆祝，孙文书也跟着起哄赵记酌，还是赵掌柜的酱牛肉最好吃。
等到回家时，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沈母正坐在正屋门槛上缝补衣物，沈承运坐在枣树下借着最后一线光在纸上慢慢写字，青黛蹲在陶缸旁边往里面撒鱼食。
她看着这幅安安静静的画面，心里踏实极了。
这一刻，她觉得祖父罗浮一脉宁碎不贱，她做到了。
沈家没有碎。
她把沈家从诏狱的稻草堆里拉出来，从菜市口的刀口下拉回来，在北边的风雪里重新种下去，发了芽，开了花。
她望向星子闪烁的空。
祖父，您在上看见了吗？
……
抚恤发放的事务归民政司管，沈玉瑛是度支出身，被临时调去协助核对名册和发放银两。
众人在临时腾出来的民政司房里各守一张长条桌，面前排着长长的队，全是来领抚恤的阵亡将士家属和受伤致残的士兵。
北平围城三十九，加上郑村坝决战，伤亡数目不。
沈玉瑛逐笔核对，再根据军中抚恤标准核定应发银两数目。
文书们把这些数目抄到正式的抚恤单上，盖上民政司的印，再由另一组人按手印发放银两。
来领抚恤的人，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
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有拄着拐杖的伤兵，空着一只袖管或瘸着一条腿……
这傍晚发完当日的抚恤，窗口暂时空了下来。
孟弘把毛笔搁在笔搁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哑声道：“有个老妇人，姓周，她儿子是守城壮丁队里的，才十六，被抛石机砸中了，今她领了抚恤银……她跟我，这孩子是她家独苗，围城时本来不让他上城墙，他自己偷偷跑去的。”
沈玉瑛一声叹息。
他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每次发抚恤，心里都堵得慌。你这仗打完了，活着的人怎么办，这些银子换不回人，换了谁都知道换不回人，但总得给他们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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