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让他们把树枝搁在地上，按长短分类，又让人把几件备用的旧披风撕成宽布条。
她蹲在地上把两根粗树枝横着放好，拿布条在两端交叉绑紧，打了好几个死结，用手掌压了压试了试结实程度。
“树枝做担架杆，披风撕成布条绑扎，先绑十副应急，重伤员不能等的全用这个抬，会绑担架的留下来继续绑，绑好的担架立刻送伤员上去。”
队正挽起袖子，招呼剩下的士兵围过来。
这些汉子把砍好的树枝按沈玉瑛的法子横竖排好，用布条一个个绑扎起来。
不到一刻钟，十副简易担架全部绑好。
士兵们把重伤员一个个抬上担架，往后方官道方向转运。
负责转阅轻伤员，一边抬担架一边回头嘱咐同伴跟上。
这下军医也对沈玉瑛的做法没有了意见，开始沉默的安排着伤员的转运。
伤员被陆续抬走，沈玉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刚才绑担架时被粗树枝上的毛刺刮了好几道口子，她甩了甩手指上的血珠，粗糙的抹了一点药。
孙文书策马从后方赶回来，：“伤兵营已经到了前面路口的接应点，重伤员正在交接。”
沈玉瑛疲惫地眨眨眼：“走，去前面路口，把伤兵数目和伤兵营核对清楚，重伤员的药材补给从伤兵营库存里直接调配，不够的再往辎重营调……”
官道上的队伍正在缓慢推进。
沈玉瑛刚核对完左翼第三队的伤兵数目，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吼。
沈玉瑛就知道果然又来活了。
“物资呢？好的绷带和金疮药呢？伤员搁在这儿干等着，你们度支科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听这声音，真是怒火中烧。
沈玉瑛听到这声音，略微有些麻木。
以前她听到这种兵痞子大声的叫喊也是会害怕的，但现在却觉得也没什么不同。
她抬眼望过去，只见那是一个络腮胡子的校尉，看他甲胄上溅了不少血，正指着旁边一个年轻辅兵的鼻子吼。
那辅兵怀里抱着几捆箭矢，缩着脖子，只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沈玉瑛快步走过去。
络腮胡看见她过来，吼声了些，但面色还是很难看。
“沈理问，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们队伤员等了快半个时辰了，绷带到现在没到，金疮药也断了，随队军医急得直转圈，我们队从北疆打到真定，从真定打到白沟河，从来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几个刚包扎完的伤兵靠在道旁的树干上……沈玉瑛看了一圈，对发生了什么了然于心。
无非是一个为自己手底下的人争取的校尉罢了。
沈玉瑛平静地问：“你们队刚从前面撤下来，伤员都在这儿？”
络腮胡愣了一下，语气不善：“都在这儿，重赡还在前面抬不下来。”
这话语里不由得加了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绷带和金疮药已经从后方调过来了，辎重营的骡车比骑兵慢半个时辰，现在就在后面官道上，马上到。”沈玉瑛耐心解释。
对方还是一脸不满，刚要话，却被沈玉瑛截断。
她翻到调配记录，给他看了一眼调配数目。
“这一批是从备用库存调过来的，你们队几号？”
“左翼第七队。”
她在登记册上飞快记下队号，对辅兵：“你去迎一下辎重营的骡车，告诉他们左翼第七队急需绷带和金疮药，让他们先把这批卸下来。”
络腮胡站在旁边，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拧着眉头，低声喃了一句：“沈理问，我们队伤员多，能不能多分些？”
这个问题极其难回答，对方自然是想让自己的士兵得到更好的治疗。
但是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就没有了规矩。
沈玉瑛没有直接答允，只是：“你放心，调配数目按各营养伤员人数比例分配，你们队伤员多，分到的就多，每队伤员数目我刚才已经核过，不会漏掉一个，等辎重营骡车到了，你们队的绷带和金疮药优先卸车，你先让人把路边腾出来，等会儿好摆担架。”
这话有理有据，而且……也有些复杂。
络腮胡终究是信服了，朝路边的士兵们挥手，让他们把道旁空地清理干净。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辎重营的骡车从后方官道上驶过来，铜铃声由远及近。
那个年轻辅兵跑着跟在骡车旁边，远远就喊：“沈理问！物资到了！绷带和金疮药都到了！”
沈玉瑛的心情终于是彻底一松。
再晚来一会儿，她也没有信心去面对这些兵痞子的怒火。
骡车停下，刘司务从车上跳下来，把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药箱搬到路边，指着其中一个箱子：“沈理问，这几箱是给第七队的？”
沈玉瑛打开箱子核对数目，把绷带和金疮药逐样点给络腮胡看，这批是你们队的，先给重伤员用，轻伤员随后补。
络腮胡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下来，粗声粗气地：“沈理问，我刚才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他拿袖子用力蹭了一下眼角，沈玉瑛愕然地发现他红了眼。
他转身大步走向伤员堆，蹲下来帮军医分药。
沈玉瑛怔愣了一会儿，一时之间心头也是微热。
无非是，无非是想要自己朝夕相伴的队友得到更好的治疗罢了。
大军在郑村坝北侧山林里驻扎到第三日，辎重营的骡车都到齐了。
沈玉瑛本以为按之前的节奏，少还要再等上好几日，各营的粮草调配可以按部就班慢慢核对。
她正蹲在骡车旁边跟孙文书逐项核对新到的箭矢数目，传令兵从林子那头跑过来，压低嗓子了句：“上头命令，明早进攻。”
她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反问了一句：“明早？”
传令兵点了下头，低声：“明日五更，全军出击。”
她心思一定，开始安排起来。
打到这一步，燕王的战略已经偏于激进了，大抵是时不我待。
“把各营司务全部叫过来，今晚通宵，把明早进攻需要的箭矢、干粮、马料全部重新核对，数目不对的马上调整。”
孙文书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没一会儿，各营司务们从林子各处摸黑赶过来，蹲在山坳里围成一个大圈。
伙房司务眼角下全黑了，疲惫地道：“沈理问，明早进攻，今晚就要把干粮全发下去，各营现在就要领，拖到后半夜就来不及了，干粮数目够不够，要不要临时增加？”
蒙古骑兵营的百夫长也蹲在旁边，吐沫星子都要飞到沈玉瑛脸上：“精料今晚必须全部到位，明早冲锋的战马今晚要加料，我们营的豆饼还差好几车。”
北疆骑兵营的络腮胡更是干脆，粗声粗气地：“箭头！我们营养箭头消耗最大，明早打头阵，箭矢不能少一支。”
沈玉瑛在中间，脸上已经一丝表情也都没了。
她先问伙房司务各营现有干粮库存还能撑几，伙房司务翻开自己的记数板大概还能撑两。
沈玉瑛就：“把库存干粮今晚全部发下去，每个士兵随身带足三日的量。”
伙房司务摸了摸鼻子：“全发下去后续补不上怎么办？”
“先把明早的仗打完，后续辎重营已经在路上。”沈玉瑛麻木地道。
她又转向百夫长问他豆饼还差几车、缺的数目是多少。
百夫长报了个数，她在登记册上飞快记下，：“从辎重营备用库存里调，今晚优先给前锋骑兵营养补齐，步兵营和辎重营的马料先压一晚明早再补。”
络腮胡刚要开口，她头也不抬地：“箭头数目已经在核了，前锋营每队多发十捆轻箭，重箭按常例配给，今晚全部从辎重营骡车上卸下来分到各队。”
她问还有没有别的问题，这一次竟然没人吭声。
倒是稀奇了，这一次居然没有人对她的调配有异议。
沈玉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都有点不敢相信。
她：“都去忙吧，明早之前所有数目核完，调配单送到我这里签字。”
众人散了，山坳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玉瑛眼皮子直打架，孙文书打了个哈欠：“沈理问你手不酸吗？”
她知道孙文书也是困到了极致，想要嘴贫两句放松一下。
“酸，都能蘸饺子吃了。”
孙文书低低一笑。
她把核完的调配单码到一边，又从木箱里拿出新的一本。
月光从林间缝隙漏下来，等她终于把所有调配单核完签好字，望了一眼色，东方地平线上已经露出灰蓝的色调。
她站起来把调配单分发给各营传令兵，山坳里骡车已经全部撤空，各营士兵正在做最后的整装，箭矢一捆捆扛上肩，干粮袋系在腰间。
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心里默默把今早的调配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她突然听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这很不对劲，来找她的人，无一不是步履急促。
她侧目望去，果然看见陆云起从林子那头走过来。
他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也是灰扑颇。
月光落在他脸上，可脸上的笑意却还是那样轻松。
“沈理问，这么晚还在忙。”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膝头摊开的登记册。
“明早我要跟前锋骑兵一起冲锋，朵颜三卫打头阵，我带中路骑兵策应，趁着今晚还有口气，过来跟你两句话。”
“嗯……”沈玉瑛轻声应道。
她一向伶牙俐齿，在这一刻却也不知道该什么才好。
陆云起也有些尴尬，拿起她搁在骡车上的那支毛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沈玉瑛能感受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烫热了自己的面颊。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这后头忙，我每回远远看你，都在这张桌子前面，沈理问，做得好，听到很多人都在夸你。”
沈玉瑛低下头笑了一下，复又抬起眼看着他。
她原本想打趣他几句，好把此刻堵在喉咙里的千言万语都绕过去。
不知怎的，对上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声音轻柔：“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这个？我瘦不瘦的，等打完仗你再操心，你明——”
她哽了一下，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用力压回去。
“你明在前面，自己心。”
陆云起轻声一叹，他离她近了些。
近得她能闻到他甲胄上皮革的气息，她不敢抬头去看，只能默默听。
他声音低沉，却十足十柔和。
“你放心吧，沈理问，我不会让你在记录物资的时候，看到我的尸体。”
“这话太不吉利！”
沈玉瑛情绪激烈了几分，眼睛一时之间红透。
她把他肩上那根系得有些歪斜的护甲系带重新系紧，打了一个极结实的结，把手轻轻按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
“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而且你真的不该那样的话，你净吓唬我！”
他低头看着她按在护心镜上那只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微微的热流传递过来，沈玉瑛想要看他的眼睛，却还是没抬起头。
“嗯，我会记住你的话。”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捕获到她望过来的眼睛。
月光把他都罩住了，他朝她抬了抬手，脸上挂着那副她最熟悉的微笑。
沈玉瑛看着他的背影被林间的暗影吞没。
山风从北面灌进来，吹得树梢簌簌作响，也吹得她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淌下来。
她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重新在骡车旁边坐下来，把登记册翻开，看了一会儿，却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月光落在纸面上，她脑子里一直是他刚才所的话。
自从家人平安之后，她即便再累，内心也是安定平和。
可跟陆云起了这三两句话，她的心又开始混乱如麻。
一股酸楚又灼热的感觉刺激着她的心扉，让她不由得使劲地抓了两把头发。
不要死啊，如果你死聊话，我会很难过。
你已经闯过了那么多难关，这一关你一定也能过。
喜欢胭脂词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胭脂词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