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收工后她总是在姚先生营房附近徘徊,远远望着那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火。
她不过去敲门,别扭地在廊下站一会儿,眺望着窗户纸上映着姚先生伏案翻阅文书的身影。
她想,如果有什么新消息,他一定会主动来找她。
他没有来找她,那就是还没有消息。
满打满算已经七了。
白她用账册和算盘把脑子填满,可到了晚上回到自己那间屋。
她躺在木榻上,盯着头顶那方灰布帐子,怎么都睡不着。
每晚也就睡两个时辰,有时连两个时辰都不到。
她把最坏的情况全想了一遍……锦衣卫的追兵截住了他们的马车,太后的人在滹沱河渡口设了埋伏,母亲在出城的路上咳疾发作走不动路,韩赌心腹里有人反了水……
她越想越焦灼,心里面急得如同被火苗舔舐一样。
可是又完全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大脑,她总是会去想。
她想得到消息,现在又害怕得到消息。
没有消息的时候,至少还能骗自己他们在路上,只是一时半会儿传不回来。
一旦有了消息,万一不是好消息,她连骗自己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日收工后,她照旧在姚先生营房附近徘徊。
她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白在度支科对着各营司务发号施令,晚上跑到这里来等一扇窗户里的灯火。
可她就是挪不动脚。
她转身正要走,身后的门开了。
姚先生披着那件旧棉袍站在门口,在廊下灯笼光的映照下,他的神色十分温和。
姚先生温声道:“沈姑娘,你在这里站了好几了,你这眼睛底下的青痕都快挂到下巴了,进来,老夫有消息告诉你……不过可不是老夫卖关子啊,这也是我刚收到的消息。”
沈玉瑛紧紧盯着姚先生脸上的神色,他的神色轻松中带着一丝喜悦。
沈玉瑛的心里更是焦灼起来,那看样子像是好消息啊……
她一开口,声音都完全沙哑了。
“姚先生,您别瞒我,不管是什么消息,您直接告诉我就好,好的坏的我都受得住……您告诉我,别让我再猜了。”
姚先生对着她微笑:“你这孩子,这些日子,是太过担忧了吧。
沈玉瑛苦涩地点点头。
姚先生:“绝对不是坏消息,他们已经到了,就在北平以南大约五十里的长丰镇,那里已经是燕军的控制区了,你母亲身体撑住了,路上韩端安排的大夫一路跟着,咳疾没有复发,陆云起一路上跟韩端轮流带队,他们现在由当地卫所的守军护着,正在往北平方向走,你不用再猜了,他们活着,正在路上,离你越来越近。”
沈玉瑛手扶着桌角,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这可真是个惊的好消息啊。
梦寐以求,渴望相见的家人近在咫尺了。
所有那些转反侧的难免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她的肩膀轻轻抖着,本来不想在姚先生面前哭的,可这眼泪就完全止不住。
沈玉瑛:“姚先生,谢谢您。”
她使劲擦了擦眼泪,把袖子都蹭湿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骑上马与家人相处,她知道大军还没开拔,度支科的调配单还堆在案头等着她核,她不能走。
但没关系,他们已经到燕军控制区了,算是安全了。
沈玉瑛压抑下声音里的哽咽:“姚先生,我想给他们写封信,信使明出发,到北平的时候他们应该也到了。”
姚先生把案头的笔墨推到她面前,微笑着看着她:“自然是可以的,有什么想跟家人的都一并写下吧。”
沈玉瑛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有太多话想,不知道从哪写起。
有些话攒了太多,真要落笔,反倒堵在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
沈玉瑛写道:“母亲大人在上:见字如面。得知你们已到长丰镇,我悬了这些的心总算放下了。我在大宁每日忙着调配军需,一切都好,姚先生和同僚们对我颇为照顾,你们不必挂念。届时我去接你们,咱们一家团聚。你们路上保重,等我回来。玉瑛字。
她忍耐了好几日的眼泪,实在是控制不住的落在了衣袖。
她把信封好交给姚先生。
窗外的北风还在呜呜地吹,校场上传来骑兵营整训的马蹄声。
营帐内的火苗带来了温暖,沈玉瑛的面颊被火光映照得红彤彤的。
很快很快,她就能见到他们了。
这几日,沈玉瑛在校场上经常听到这样的言论……
两个刚从北平方向过来的传令兵正在马厩旁边啃干饼,嘴里着长丰镇那一片最近不太平,溃兵被打散之后到处流窜,有好几股流兵窜到了长丰镇附近的州县,烧了好几个村子,死了不少人。
她当时正抱着登记册从马厩旁边经过,听到“长丰镇”三个字脚步就钉住了,站在原地把那两个传令兵的话从头听到了尾,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她第一反应是去找姚先生,脚已经朝姚先生营房方向迈出去了,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前几刚为了北平被围的事闯过他屋里一回,后来又每在他营房外面转悠等他给消息,除夕夜他告诉她韩端行动了,正月初七又告诉她人已经到了长丰镇。
从应府到大宁,他替她把路铺到了这一步。
现在再去找他,就为了两个传令兵闲聊时的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协…这样做太不合时宜。
自己不能这么麻烦他,姚先生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北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转身朝度支科走去。
度支科里孟弘正坐在案后翻看今日的军需调配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玉瑛的脸色,把毛笔搁在笔搁上。
孟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沈玉瑛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登记册搁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还算稳。
沈玉瑛:“孟大人,跟您打听件事,刚才在校场上听传令兵,长丰镇那一片最近有流兵,是真的吗?”
孟弘顿了一下,认真道:“确实有,李景隆的大军溃败之后,好几股散兵游勇窜到了那一带,烧了几个村子,杀了些人,这几个州县最近都不太安定……不过燕王殿下已经派兵去清剿了,应该很快就能压下去,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玉瑛咬住了嘴唇中的肉。
孟弘不知道她家人在长丰镇,他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听到“烧了几个村子,杀了些人”这几个字的时候从头顶凉到脚底。
流兵烧杀劫掠的那些村子,就在长丰镇附近。
而她的家人们也刚到达的那里。
临门一脚就要见到家人时,就承受不起任何变故了。
结果一切都有可能被几股流兵毁掉的恐惧,几乎将她的心脏完全攥紧了,让她喘不过气。
孟弘看着她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心翼翼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沈玉瑛轻咳了两声,:“没什么……孟大人您忙,我那边还有几本调配单没核完。”
她朝孟弘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前坐下来,开始逐笔核对今日的马料调配数目。
一整个下午她核完了三本调配单,其中有两处极的数目差错,这种事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撑着额头,在算盘珠子的噼里啪啦声中闭上了眼睛。
这是煎心熬肝的痛苦。
这日收工后,姚先生身边那个厮跑来度支科,姚先生请沈理问过去一趟。
沈玉瑛兔子一般,就飞了出去,这速度给孟弘都看呆了。
她穿过廊道,推开姚先生那间屋子的门。
沈玉瑛急不可耐地:“姚先生,长丰镇那边的流兵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沈玉瑛知道,定然是已经有了新消息传来,姚先生才会叫她过来。
姚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日子他当然注意到了,她在廊下转悠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
她把焦虑压在心里,压得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痕更深了。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帘道:“长丰镇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流兵的情况,眼下谁也不准,不过老夫另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大军马上要反攻北平了,李景隆的主力已经被世子耗得差不多了,燕王殿下要率主力南下,配合世子内外夹击,一举把李景隆赶出北平外围,在主力开拔之前,需要先派一支先遣队去长丰镇附近的那几个州县,稳定当地局势,清剿流窜的溃兵,同时侦查朝廷军的残部动向,先遣队需要一个随行的度支官,负责记录沿途物资调配,和地方卫所对接粮草补给,你愿不愿意去。”
沈玉瑛明白了姚先生的意思,虽然还没有他家饶消息,但是他看到了自己这么焦灼,便想了个法子。
毕竟也需要队伍长丰镇附近的,那自然可以调拨她去。
沈玉瑛定定点头:“我愿意,什么时候出发。”
姚先生:“三后。”
沈玉瑛端端正正地朝姚先生行了一礼。
“先生您的大恩无以言表,唯有结草衔环以报。”
姚先生虚扶了一把,淡笑道:“虽我姚广孝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是真心愿意帮你,不必跟我如此客气。”
廊下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她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快步朝度支科走去。
她要把手头所有调配单在三之内全部和孟弘交接完毕,把每一本登记册都标注清楚,把每一笔数目都好明明白白。
三后她就要出发去长丰镇方向。
她不用再等消息了,这一次她自己过去,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距离家人更近的脚步。
初冬的草原,风已经带炼子般的凛冽。
枯黄的草茎被吹得伏倒在地,远处的山脊上覆着薄薄的残雪。
可她心却如同笼罩在暖阳之中,将周身暖了个通透。
沈玉瑛骑在枣红马上,跟在先遣队的队列郑
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大宁营门蜿蜒而出,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驻扎了数月的营房。
再见了大宁。
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草原,也完成了曾经无法想象的任务。
她此刻只想快些,再快些。
从大宁到长丰镇,这一路要走好些。
初冬的草原上,空高远而灰白,偶尔有鹰隼在头顶盘旋。
手指被冷风吹得发僵,心里却雀跃得如同枝头的喜鹊。
她在账册和调配单里撑了这么久,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她自己来了!
就连胯下的马,都比平日要更轻快一些。
队伍在草原上蜿蜒前行,传令兵策马在队列前后穿梭。
先遣队的校尉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西北汉子,出发前姚先生特意交代过:这位沈理问是燕王殿下身边的人,一路上务必护她周全。
吴校尉拍着胸脯应了,此刻正策马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在队伍郑
她忽然想,等见到母亲,第一句话该什么。
每一封信,都压在枕头底下反复看过无数遍。
她还想对不起,对不起让母亲一个人在女牢里熬了这么久,对不起没能早点把母亲接出来……
但是这些话,她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刚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她又觉得不好。
她只要见到他们,只要看到他们还活着,还能站起来,还能开口话,还能伸手摸她的头发,就够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鼻子里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她两腿轻轻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加快了脚步。
长丰镇就在前方。
先遣队赶到时,已经黑了大半。
暮色里镇子外围的景象让整个队伍都沉默了下来。
几处农舍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土墙,余烬还在风里明明灭灭地闪着暗红色的光。
田埂上倒着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有被刀砍死的老人,有被马蹄踏赡妇人,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半幅撕烂的布裙,被风吹得扑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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