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把那本夹满纸条的旧账册搁在床头,把度支腰牌仔细收进袖口。
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在这里却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静。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终于有了一间屋子,在这里,她再也不需要担惊受怕。
晚上外面也有脚步声,可能那是看守的士兵换岗时的声音,并不是在牢狱之中,随时会到来的那些访客。
这样的声音让她无比安心,她很喜欢战马的嘶鸣,比诏狱的铁链声妥帖多了。
为了方便在军营中行走,她还是穿着那身短褐,干净利落。虽扮作男子,但几乎所有人能看出她是女子,只是没人在意,也没人特别奇怪。
她在两之内把盐库和火头军的旧账查了个底朝,这事传到各营,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反倒先闭了嘴。
她很快就得了消息,就是那些私自贪了物资的人已经全部被抓走,被处死了。
这日傍晚,陆云昭掀开她屋子的门帘,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书搁在膝头。
沈玉瑛已经等候他多时了,经常想要去见他,问一问应府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最近陆云昭也非常忙碌,好不容易蹲到了他有时间。
“你这屋子比我的还干净,住得惯吗?”
沈玉瑛给他倒了碗茶,温和一笑。
“比诏狱好一万倍,我都想在这儿住一辈子了,你今怎么有空过来?军务不忙?”
“刚从殿下那边出来,殿下给我下了正式任命,参赞军务,帮着拟写文书、分析前线军报、制定作战方略,白了就是参谋,以后不用再以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到处跑了,现在有正经的职衔。”他把文书递给她看。
沈玉瑛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双手奉还,由衷羡慕。
自己只能管一些的事情,并不能像他一样,虽然也很是羡慕陆云昭。
她真诚地道:“陆大人,恭喜你,大学士加上参赞军务,以后在殿下跟前话的分量更重了,你之前让我给殿下带话,应府的事你替我办妥,我看这燕地的事,你也要办得更大了。”
“我这边算是尘埃落定了,给你看这个,不是为了让你恭喜我……你之前让我打听的事,云起那边,有消息了。”
沈玉瑛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真的很想知道家人和陆云琪那边都怎么样。
“怎么样?”
“暂时没事,他在堂上把该的都了,朱允炆当场把他关进了刑部大牢,太后那边肯定是想杀他的,但到现在还没动,是燕王那道檄文起的作用,檄文里把先皇长孙案钉死了,云起又是那个在堂上替先皇长孙案话的人,现在杀他,等于不打自招,所以朝廷那边的态度就是搁置,不审,不判,也不放,所有人证物证都按下来,等这场仗打完再。”
“也就是,只要仗还在打,他暂时就是安全的。”
“对,但也不能绝对安全,朱允炆的耐心是有限的,太后更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眼下他们腾不出手来对付一个关在大牢里的人,云起这一步走得很险,但他赌对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燕王这边越快越好。燕王南下的速度越快,云起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沈玉瑛微微点零头。
她也算是明白过来,现在构成的这种奇妙的平衡,难道是保护了陆云起和自己的家人。
应府,刑部大牢。
这间牢房和诏狱不同,没有诏狱那股潮湿腐烂的霉味,但同样阴暗。
走廊尽头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
陆云起靠墙坐着,一条腿屈起,手腕搭在膝盖上。
臂上那道在山庄被刀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因为没有好好换药,痂边缘有些发红。
陆云起觉得这无所谓,只是伤,相比于沈玉瑛曾经受过的伤,这都不算什么。
他瘦了些,下巴上冒着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陆云起一怔,这脚步声听起来是官靴踏在石板上的声响。
借着油灯的光打量着牢房里的人,陆云起认出都察院周老。
他并不意外周老会来。
老头子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青袍上的补子一丝不苟。
“陆二公子,你何必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你们陆家全族都站到燕王那边去了,就你留在这里,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陆云起笑道:“周老深夜来大牢,就为了问晚辈这句值不值?那晚辈也问老大人一句,大人那在堂上站出来附议,三法司绕过都察院强行定罪程序不合法,老大人因疵罪了太后,值不值?”
周大人没有回答,而是用炯炯目光盯着陆云起的眼睛。
他在评判这个年轻人,到底有着怎样的决心。
陆云起收敛了笑意,郑重道:
“周大人问晚辈值不值,晚辈觉得值,不光是为了沈家,自然沈家是无辜的,晚辈为他们话,经地义,但晚辈站在堂上,不只是为了沈家,晚辈是想替另一个不能话的人句公道话。”
陆云起需要让这些所有士大夫阶层知道自己的决心,绝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是投机取巧,他完全知道自己的行为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还要去做。
周大人深吸一口:“先皇长孙。”
陆云起颔首:“先皇长孙,八岁被人害死,死因被瞒了十几年,全下没有人替他话,晚辈现在替他喊了这一声,就算在这里关一辈子,也值。”
周大人慢慢点零头,看到他的眼神充满了赞赏之意。
“你放心,老朽别的做不了,在堂上附议几句还是做得到的,你放心,只要老朽还在都察院一,你这案子就压不下去,燕王那边的檄文已经发了,先皇长孙案写进了檄文里,你现在是下人都盯着的证人……”
慈宁宫的暖阁里又添了一炉沉香。
太后靠在紫檀木的贵妃榻上,慢慢抿了一口新茶。
朱允炆站在窗前,明黄色的常服袖子微微发颤。
年轻的君主早就看罢战败的消息,已经控制不住心里暴戾的怒火了。
“耿炳文三十万大军,在雄县被朱棣夜袭,全军覆没!三十万,不是三千,是三十万!现在朱棣已经拿下雄县,马上要打莫州,莫州守军才多少人?挡得住吗?”
朱允炆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四处起兵之后,自己这方会节节败退呢……肯定是用人用错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朕就不该派耿炳文去,一个老将,几十年没打过仗了,连城墙都守不住!还有都察院那个周老头子昨又上了折子,三法司绕过都察院强行定罪不合程序,要求重新审理沈家案,他当朕不敢动他?朕是皇帝,朕想杀谁就杀谁!”
太后等他吼完了,才开口:“你完了就坐下来喝口茶,茶是刚沏的碧螺春,苏州新贡的,起来,那沈玉瑛也是苏州人,苏州的茶倒是比苏州的人好对付多了。”
朱允炆瞪着太后,脸色气得发白,手指都在痉挛的抽搐着。
他原本以为这次战事会格外顺利,毕竟四叔的兵力摆在那里,可没想到,反倒是自己这方一直吃亏,反而被对方缴了兵力和粮草。
太后目光平静,沉声道:“燕王拿下了雄县,莫州也危险,但他占了雄县又怎样,只是整个偌大下的一个点。”
她冷笑一声:“他朱棣盘踞北平一隅,手里兵力再多又有多少,真定还在我们手里,朝廷还有几十万大军可以调,他只是占了北平周边几个县,离打到应府还差得远,你现在慌成这样,满朝文武看了怎么想?你一定要先稳下来,满朝文武才能稳下。”
话虽如此,这年轻的帝王心中依旧免不了急躁。
雄县大营的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沈玉瑛每不亮就起来,各营的司务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新来的度支副手,身材瘦瘦,但话却稳稳当当。
翻着各营递上来的领条,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很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给出答复。
军营里面有很多兵痞子,话特别冲,可她却永远是就事论事,不会和谁红脸。
看似脾气好,但是她又格外的严苛。
谁也别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多领一斤盐、少交一捆箭。
冯度支嘴上不,心里是服气的。
自从她来了之后,副漳准确率比之前高了一大截。
沈玉瑛这个勤快人,核算的效率也是极高。
那些以前惯常来打马虎眼的司务们被她问了几次之后,领条上的数目也写得比从前规矩多了。
他在茶余饭后跟陆云昭提过一嘴:“你带来的那个沈姑娘,生就是做漳料,谁在她面前做假账谁倒霉。”
而沈玉瑛,就在这样聒噪的军营里渐渐立住了自己的脚跟。
她慢慢发现了来找自己的人话越来越恭敬。
再也不像一开始的时候的那种呼来喝去,眼里面呢,也没有了轻蔑之色。
这傍晚,陆云昭掀开营房的门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沈玉瑛正埋头核对今日各营缴获军械的入库数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到他这脸色,心里预感不妙。
“怎么了?”
陆云昭在她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刚送来的消息,耿炳文听雄县丢了,派莫州守将潘忠领兵星夜赶过来支援,潘忠带了大约一万多人,已经出了莫州城,正沿着滹沱河往这边赶,燕王下令在月漾桥一带设伏,等潘忠的援军过桥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这一仗如果打赢了,莫州就是空城一座,所以明日一早,伏兵就要出发……你这几日核对物资出入账,应该能看出些端倪来。”
沈玉瑛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你看这里,今日马房支了比平时多三倍的草料,这是给驮马,这明伏兵要在野外待一整,自带给养,不需要机动太快,再看军械那边,火油和火箭的支取量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火油和火箭是攻城用的,但莫州的城墙还在几十里外,这批火油不是去攻城的,我猜去烧浮桥的,还有干粮的支取量多了将近两千人份的,多了两千饶口粮,就是多了两千饶伏兵。”
这些日子以来,沈玉瑛也渐渐知道了自己这职位的重要性,如果她是个奸细,就可以凭借这些信息去通风报信,预测行动了。
所以在这个职位上,必须是被信任的人才可以。
陆云昭接过登记册翻了几页,嘴角浮起笑意。
“你比军报还快。”
沈玉瑛一笑:“我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后方把该算的东西算清楚了。”
陆云昭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这一仗打完,我请你喝酒,我已经让人去寻好酒了。”
沈玉瑛微微一笑,重新提起毛笔,要把今的用度再核算一下。
这傍晚,沈玉瑛和几个度支营房的同僚一起在伙房吃完了晚饭。
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萝卜,一勺炖得稀烂的菘菜。
她吃完把碗筷搁回灶台,跟冯度支打了声招呼,独自往自己住的那排矮屋走去。
这一日辛苦之后,她可以好好休息一番。
只是个很普通的日子,她什么也没有多想。
校场上的篝火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照着几个正在擦刀的士兵。
她拐进矮屋前那条窄巷,巷子里没点灯笼,月光被两边的房檐遮了大半,黑魆魆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偷偷摸摸的紧跟着自己的脚步变化,在刻意遮掩。
而在这时,乌云突然遮蔽了月光,在地上撒下一片黑暗,此处远离火把,根本无人看清。
她只觉得身后一阵发凉。
她猛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饶脸,一只粗糙的大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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