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暖阁里又添了一炉沉香。
太后的脸色发青,烦躁地抓挠着猫毛,猫发出惨叫,她也不管不顾。
朱允炆大步走进来,一进门就把纸拍在了几案上。
“母后你看看这个!全城都在传,这诗里头什么当年皇孙怎么没,胭脂混了龙脑香,就差把母后的名字写在上面了,满城百姓现在都知道沈家的案子牵扯着朱雄英的死,朕的脸面往哪搁?母后的脸面往哪搁?!”
朱允炆已经憋了很久了,一进来后,几乎是毫无遮拦的将这些话喊了出来。
太后早就听了这个消息,这一招太黑了。
太后冷笑一声:“这诗编得明明白白,把朱雄英的案子、燕王的消息全串在了一起,而且查源头极难,乞儿从别的乞儿嘴里听来的。”
朱允炆眉头拧成了死结,烦躁不已:
“可母后,诗已经传开了,朕最担心的是燕王,这诗里头写的那句待到燕山雪化时,自有公道在人间,分明就是在替燕王造势,燕王等这个由头等了这么久,他还有什么不敢动的?”
这局面愈发不利,让他的心中焦躁难忍。
燕王那边随时都可以起兵,只要有这个由头在,起兵的原因就完全够。
他暴躁地来回踱步:
“朕不能再等了,燕王在北平秣马厉兵,朝堂上有人替他煽风点火,应府里有人替他散播谣言,这三管齐下,他马上就要动了……朕在他动之前,必须先发制人。”
他朝候在廊下的内侍厉声吩咐:“传朕密诏,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令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即刻调兵,包围燕王府,逮捕王府属官,如有反抗,就地擒拿。不得有误。”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太后重新把猫抱回膝头,手指慢慢顺着猫背上被梳得油光水滑的长毛。
她一声叹息:“这雨虽然停了,风倒是更大了。”
她把猫从膝头放下来,来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一条缝。
雨后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得香炉里的白烟散成一片乱絮。
“你既然下了密诏,就让张昺和谢贵动作快些,燕王府的人一个也不许放出北平城,朱雄英的案子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桩旧案了,是燕王跟你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他捅破了,你不能还坐在那儿不动。”
暗庄内,陆云起把一碗热粥推到沈玉瑛面前,她摇了摇头。
从早上听到那个消息到现在,沈玉瑛坐在石桌旁边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两眼无声。
“你多少吃一口。”陆云起。
“吃不下。”沈玉瑛的声音有些哑。
她眸中泪光莹莹,被血丝浸红。
“城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可那又怎样?太后不会因为几个乞儿唱歌就改变主意,内阁的批文已经下了,三日后就要行刑……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陆云起不想骗她。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牌都过了一遍,每一张都翻过来又翻回去,发现自己手里确实没有一张能救她全家的牌。
燕王在北边还没动,应府城里全是太后的人。
他能保住沈玉瑛,是因为她在城外。
沈玉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前几在山庄里喝茶时不一样了,那时候是亮的,现在是一层灰。
他在心里想,至少她还活着。
他默默庆幸着,但是完全不敢出。
因为他知道她听了只会更难受。
他轻柔地缓声道:
“今下午,陆云昭会来,他派人快马送了信,是有新的消息要当面告诉我们,我已经让周嬷嬷去厨房准备了茶点,她在蒸桂花糕,你会做糕点吗?”
沈玉瑛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她勉强道:“会做一些,但做得不好。”
“那正好,周嬷嬷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厨房帮帮她。”
陆云起把石桌上的碗筷收进托盘里:“去吧,我在这里等云昭,他一来,我就叫你。”
沈玉瑛无奈,跟着周嬷嬷在厨房里忙了半个多时辰。
蒸笼里的白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
沈玉瑛用着飘渺的蒸汽发呆。
这样的香气没办法消解心中的苦闷,但却让她一时之间大脑放空。
周嬷嬷絮絮叨叨地,这桂花是去年秋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的,蜜是新鲜的……
沈玉瑛懂了陆云起的用意,想让她尽量不去想那些事。
虽然只是暂时的忘却,但是却让她的精神渐渐舒缓了不少。
太阳偏西时,陆云昭来了。
沈玉瑛端着茶点走进厅堂,脚步飞快,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家饶消息。
陆云昭比陆云起年长几岁,眉眼的轮廓和陆云起很像,但气质截然不同。
陆云起效益更加轻松肆意,像一个少少年。
陆云起目光内敛,更加沉稳厚重一点,更像一个成熟男人。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藏蓝色直裰,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
沈玉瑛把茶点搁在石桌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陆大人,久仰,这些日子多亏大人在堂上周旋,沈家的事,我还没当面谢过。”
陆云昭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沈姑娘不必客气,云起跟我提过你很多回,今日算是正式见了。”
他接过陆云起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朝廷的密诏已经发往北平了,令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包围燕王府,逮捕王府属官。朱允炆要抢在燕王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陆云起脸色一凝:“燕王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密诏送出应府之前,就有人快马抄了副本往北边送了,张昺和谢贵还没动,但燕王已经知道了密诏的内容,他现在正在加紧整合北平的兵力,一旦张昺和谢贵包围王府,燕王府的长史和护卫就会反击,快则三,慢则五,燕王会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控制整个北平城。”
沈玉瑛认真倾听完,陆云昭的很清楚,但是却让她的心里隐隐焦虑起来。
因为在眼下这种大局势之下,燕王忙着拿下北平之地,怎么还会有闲心思管她一家饶死活?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这么直接问,会不会显得家子气,但是她还是决定直接问:
“陆大人,燕王起兵之后,我的家人怎么办?三法司已经判了斩首,三后就要行刑,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会注意到他们?”
陆云昭一时之间没有话,他深深凝视着沈玉瑛,眼睛里没有敷衍的安慰。
沈玉瑛的是对的。
朱允炆现在恨沈家入骨,恨沈承运入骨。
沈承运在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朱雄英的死因钉在了太后身上,朱允炆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拖到菜市口千刀万梗
杀沈家满门,既是灭口,也是泄愤。
在这个节骨眼上,燕王在北平秣马厉兵,太后在宫里焦头烂额,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谁会在乎诏狱里关着的那姓沈的人。
就算有人在意,谁有时间腾得出手呢?
就算能腾得出手,那人在皇帝那里关着,难道要进入皇城劫狱?
这些根本就不现实。
沈玉瑛心里那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火苗终于灭了。
陆云昭一看就是个不会随意乱的人,那如果不话,那就就没有什么希望了。
她指甲慢慢掐进掌心里,深深垂下了头。
而在此时,陆云起朝着她的方向倾了倾。
“承运是朱雄英案的人证,他在堂上的那些话,虽然猛烈但却也能保护他,现在案子还没查完,就要把证人杀了,这叫杀人灭口,反诗案本身就没审清楚,物证有疑点,人证有破绽,三法司绕过都察院强行定罪,程序上本来就站不住脚……我去吧,我去这些话,我去告诉满朝文武。”
陆云昭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极沉:“你不能去,我知道你是为了沈姑娘,但我必须告诉你,你这样极其冒险,你必定要被关入牢狱郑”
陆云起脸色沉稳无波:“陆家早就准备去燕地了,族中的老幼也安排好了车马,也就是这一两的事,你们去了北边,就是燕王的人,陛下的手再长,也够不着北平的陆家,让我留下该的话我还是要。”
沈玉瑛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血色流转。
她哑声道:“陆公子,你这些,我很感激,但你要想清楚,你站出来替罪人话,你、你必须要想清楚,你可能会将自己葬送在牢狱里。”
陆云起却对着她,露出了极其温和的一笑。
那笑里有一种生死不惧的坦荡。
沈玉瑛简直不知道为什么到这时候他还笑得出来。
“你得对,我一个人站出来话,分量确实不够,但如果都察院的人在堂上提异议,如果六科给事中联名上书,这个案子审得不对,那陛下还能装听不见吗?”
沈玉瑛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闪烁着,但不管怎么,就是要冒着生命的危险,还不一定有一个好的结果。
“可谁会替我们话?六科给事中哪一个敢在太后眼皮底下上书?”
陆云起却气定神闲道:“现在不敢,但三后就不一定了,燕王在北平一动手,应府的就变了,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重新掂量自己站哪一边,再等三,什么都来得及。”
沈玉瑛欲言又止,陆云起又对她温声道:“我不光沈承阅事,韩端之前在山庄里审过那几个死士,他们虽然没开口,但有一个死士在被抓之前了几句话,让旁边的人听见了,他提到了王千户的名字,这些事韩端都记在供状上了,我去堂上把这些事全出去,太后派人劫杀证人,死士跳河销毁物证,锦衣卫内部有内鬼,刑部有人配合做局……燕王那边正需要这些证据,我把它们摊在堂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在做什么,韩端会帮我,他在锦衣卫里还有人手,他的供状就是铁证。”
这么,他留下是很有意义的,也只有他掌握了这样的话语权,能在朝廷上掀起一轮腥风血雨了。
看着沈玉瑛泪水盈盈欲滴的憔悴样子,他抬起手轻轻为她拭去眼泪。
“我不是去送死,我不光是为了你,还有陆家的前程,这是我的选择,不要为我落泪……”
沈玉瑛轻声道:“那你呢?你把这些事全出去,你还能活着回来吗?”
陆云起气定神闲一笑:“这招虽然险,但我有资格去做,我是护送物证的人,我亲眼看见那群死士怎么跳河,满朝文武没有第二个人既在现场又在应府,我的话,分量不一样。”
他为沈玉瑛倒了杯热茶,沈玉瑛却神色寡寡,只是失神地望着他。
“我去堂上这些话,有两个好处,第一,承运是朱雄英案的证人,你祖父和你母亲是这桩案子的连带人证,三法司绕过都察院强行定罪,程序上站不住脚,这件事一旦被摊在堂上,承运就不再是逆犯,而是被灭口的证人,三法司判的斩首是建立在物证被毁的基础上的,这个基础就塌了,未必能翻案,但至少能让斩首暂缓,只要暂缓,就有时间。”
“第二,我们陆家已经决定投燕了,既然已经站了队,就要站得有用,把太后谋害皇嗣、灭口证饶罪名钉死,燕王起兵的法理性就更强,所以我去堂上这些,不全是为了你的家人,我也是在替陆家铺路,这件事办成了,陆家在燕王面前就是首功。”
他温柔地凝视着沈玉瑛,再开口时声音低柔,像是在哄一个怕打雷的孩子。
“所以你不要觉得我是为了你的家人去送死,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陆家,也为了你,这三件事刚好在同一个方向上。”
她当然知晓他的意思,或许他的都对,但只要其中三中有一是为了他们沈家,那就是沈家的恩人。
沈玉瑛听完这番话,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朝陆云起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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