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昭转向周明涛，沉声问道：“周明涛，你方才，你借着与沈玉瑛的关系，把那首反诗夹带进了贡品胭脂盒里，本官问你，你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接触到贡品胭脂盒的？沈家贡品从装箱到封签，每一道工序都有固定经手人，你一个外人，怎么插得上手？”
周明涛倒是不疾不徐地开口：“草民不是直接把纸条塞进贡品里的，草民把纸条给了沈玉瑛，让她塞进去的。”
陆云昭微微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然后话锋一转：“好，那你方才，你祖上是前朝税课使，洪武爷收了你们周家的田产，你祖父死在流放路上，那本官问你——你祖父叫什么名字，流放去了哪里，哪一年死的？前朝税课使是几品官？”
周明涛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堂上又安静了一瞬。
周明涛却又快速冷静：“这些事情我当时年纪，记得不甚清晰，但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都察院周大人适时道：“陆主事问得好，这人方才起谋反的动机头头是道，可一到自己祖上的具体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你你这身世是从听着长大的，连自己祖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周明涛被校尉押着，跪在地上。
审官把惊堂木一拍：“周明涛，本官问你最后一次，你那反诗究竟是如何夹带进贡品里的？你与沈玉瑛到底如何认识？
从实招来！”
周明涛嘴角一咧，那笑容又癫又狂，像是已经把一切都豁出去。
“草民方才已经得明明白白了，那沈玉瑛在苏州山塘街铺子里头，一见草民就笑眯眯地迎上来，大人，她就是这样的人，为了压低进价，什么事做不出来，草民让了利，她自然对草民亲热。”
他充满恶意地望了沈玉瑛一眼，怀念地咂摸了一下嘴：“那日在胥江码头的船上，她跟草民喝了一整壶黄酒，了多少体己话，草民都记在心里呢。”
沈玉瑛怒道：“你胡袄！”
周明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沈姑娘，你当初在船上可不是这么的，你那时候‘周老板，你要是能再便宜些，我便再常来陪你话’，这话是你的不是？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沈玉瑛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反驳，都察院周大人忽然把卷宗往案上一搁，压住了堂上的嘈杂。
“周明涛，本官方才问你，你祖上是前朝通州税课使，本官问你，你祖父叫什么名字？流放去了哪里？哪一年死的？你到底能不能回答出来！”
“哈哈哈哈，”周明涛突然发出狂妄的笑，他仰起头，声音嘶哑而高亢地大喊：“大元万岁！大元万岁！你们这些明人，夺了我周家的田产，害死我祖父祖母，如今还要审我？审就审吧，我周明涛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甘情愿的！那首诗是草民写的！那张纸条是草民塞的！草民就是要让全下都知道，大元还没亡！有朝一日，大元的铁骑一定会杀回来——”
这话一出，沈玉瑛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个人实在是太混了，回答不出问题就用这种极赌方式干扰视听。
如此大逆不道，那还有什么好的！
审官脸色铁青，怒喝道：“掌嘴！”
锦衣卫上上前一把揪住周明涛的衣领，抬手就是两记耳光。
周明涛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的血溅在石板上，但他还在笑，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大元万岁”。
这人真是个疯子啊，可越是疯子，越是难以控制！
主审官厉声叫道：“够了！今日审讯到此为止！将人犯周明涛押回诏狱，严加看管，沈玉瑛、沈砚秋、沈柏山一并押回，此案待本官与两位大人合议后再审，退堂！”
马老三正被两个校尉押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肩膀微微缩着，脚步也踉跄了起来。
沈玉瑛心头像是被湿湿的土壤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回到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锁上。
沈玉瑛靠在石壁上，周身战栗不已，今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几乎没有办法理智地去思考到底该怎么做了。
马老三被带走了。
他只是在诏狱里当差的普通狱卒，干了十三年，攒着碎银想给女儿攒嫁妆。
就因为他给她送了几碗热粥、买了两块桂花糕，就因为她用他的渠道往外传了几次话，他现在成了阶下囚。
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吧，毕竟隔墙有眼。
她不敢想他在牢里会受什么罪，她知道诏狱审人是什么手段……
不，先不要想他，马狱卒再可怜，也不是事情能解决的突破口。
周明涛连死都不怕，他咬死了她，就算陆云昭问破了他祖父的名字，他也可以继续胡搅蛮缠，继续喊“大元万岁”。
他把整场审讯拖进了一场疯癫的闹剧里，用最极赌方式把谋反两个字焊在了她身上。
她可以戳破他的谎言，但她没办法证明自己不认识他。
一个人不认识另一个人，本来就是最难证明的事。
而且现在连审官都不想审了。
合议之后再审，有谁知道这个阶段又会出什么新的变动，这案子已经如同一团浆糊。
沈玉瑛拼命抓住了所有能抓住的东西，还是止不住下坠的势头。
他隐隐觉得对面的势力也就是想要搅乱这局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送饭的狱卒换了个人，不是马老三，是个脸生的瘦高个儿。
碗底磕在石板上，溅出半碗米汤。
沈玉瑛低头看了一眼，粥比平时更稀了，粥面上浮着一只死虫子。
沈玉瑛把虫子挑出来，把粥督嘴边灌下去。
她用力咽回去，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她不能垮，无论有多么艰难，都要坚持活下去。
她是沈家的当家人，她垮了，他们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而现在，还多了马狱卒一条命。
一日之后，她看见韩端站在栅栏外面昏暗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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