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走了不到四十里，黑时歇在一个叫望亭的镇。
差役们把囚车赶进镇口的一座破庙里，张横让差役们在庙堂里生了堆火，犯人们被赶到墙角。
沈玉瑛挪到祖父身边。
祖父闭着眼睛，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沈玉瑛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真烫。
她把水碗督祖父嘴边：“祖父，喝口水。”
沈砚秋摇了摇头，他连摇头的力气都很。
“你喝。”
“我喝过了，”沈玉瑛撒谎，“这碗是您的，您不喝，我就不走。”
她想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里喂祖父吃，祖父又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第二又赶了三十多里路。
阴沉沉的，到了下午飘起了雪，直接穿透了他们单薄的秋衣，让每寸皮肤都感到寒冷。
官道两边的田野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一两间农舍，烟囱里冒着炊烟。
沈玉瑛看着那些炊烟，想起每年冬作坊里熬腊八粥的时候，厨房的烟囱也是这样冒着热气，心里不免难过。
当时的生活是那样普通，现在想起来竟如梦一样遥远。
而更让他难过的，是祖父的状况越来越差。
沈玉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生怕他什么时候就歪倒了。
晚上歇在一个叫浒墅关的镇上，张横把差役们安排进了镇口一家货栈里。
货栈的墙是土坯的，好歹比破庙挡风。
沈玉瑛一进屋子就去看祖父。祖父身子歪在墙根上，呼吸比昨更浅了。
沈玉瑛把手伸进祖父的衣领里摸了摸他的后背，衣服全被汗水打得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她把沈承运那件外衣又往祖父身上裹紧了些，又把自己那床薄棉被从包袱里抽出来，把祖父整个人裹住。
她把棉被的边缘塞进祖父肩膀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塞得严严实实的。
“大姐，你盖什么？”沈承运在旁边问。
“我不冷。”沈玉瑛。
“你不冷？”沈承运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比他的手还凉。
他把自己的外衣又往她那边挪了挪，那件外衣已经盖了三个人。
祖父裹着棉被，棉被上面搭着沈承阅外衣，外衣的袖子搭在沈玉瑛腿上。
三个人挤在一起，这让落难时的夜晚竟显得有些温馨。
第三雪停了，但风大了。
北风直直地往人身上刮。
官道上结了冰，囚车的木轮子在冰面上打滑，差役们骂骂咧咧地往车轮下垫干草。
走到一个叫新丰的村子时，祖父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张横听到咳嗽声，策马过来看了一眼。
沈玉瑛以为他要骂人，但他只是看了看祖父的脸色，然后策马走到队伍前面，跟另一个差役低声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差役拎过来半碗热水，多半是怕人死在半路上，到了应府不好交差。
沈玉瑛接过水，让沈承运扶着祖父的头，自己一点一点地喂祖父喝。
祖父喝了两口，睁开眼看了沈玉瑛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莫怕……祖父还……死不了。”
第四，过了无锡。
官道两边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丘陵，路边偶尔能看见几株野梅树。
祖父的咳嗽轻了些，但精神还是萎靡，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第五，到了常州地界，官道沿着运河走，河面上结了薄冰，货船都停了，差役们在路边一个驿站歇脚，张横买了一壶酒，和几个差役坐在驿站门口喝。
沈玉瑛趁机跟张横讨了一碗热水，祖父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和眉骨的轮廓凸得吓人。
祖父忽然睁开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了句让她心里发酸的话。
“玉瑛，你的手……还疼不疼？”
祖父都这样了，还这么关心自己，沈玉瑛心头不由得一阵酸楚。
她把手指蜷起来，塞进袖子里，笑了一下：“不疼了，快好了。”
第五晚上，他们歇在丹阳城外一座废弃的驿站里。
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早就被人拆去当了柴火烧。
沈玉瑛把祖父安置在墙根避风的地方，用棉被把他裹紧。
祖父咳了一路，这会儿倒是不咳了，只是睡得很沉。
大约三更的时候，沈玉瑛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密集的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沈玉瑛坐直了身子，借着火堆的余光往院墙缺口的方向望去。
马蹄声在驿站外面停了。
五六个饶脚步声隐隐传来，院墙缺口那边闪进来几个人影，都穿着深色衣裳，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张横被惊醒了，那蒙面人已经走到了火堆边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横，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张横面前晃了一下。
“奉命提人，这几个钦犯，我们要带走。”
张横眯着眼看了看令牌，酒意醒了大半，差役们也都醒了。
沈玉瑛看着那几个蒙面人朝她们走来，心跳得很快。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陆云起……是不是他在应府找了人，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对，陆云起做事不是这个风格。
他若派人来救，一定会提前让人带信给她，让她有所准备。
劫囚就是不打自招，等于把沈家的冤案坐实成了逃犯。
更何况，这些人话的语气太粗暴了。
不是来救饶，而像是来杀饶。
“谁是沈玉瑛？”
为首那个蒙面人站在墙角前面，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蜷缩在墙根的几个人。
沈玉瑛站起来，挡在祖父前面。
“我就是。”
“带上你家里人，跟我们走。”那饶语气不容拒绝。
“你们是什么人？”沈玉瑛盯着他手里的刀，“奉谁的命？凭什么带走我们？”
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女囚犯会反过来盘问他，愣了一瞬，然后粗声粗气地：“奉命行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奉命？奉谁的命？”沈玉瑛寸步不让，“公文在哪里？提饶文书在哪里？没有公文，我们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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