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一瞬间失神，急忙别开目光。
“你对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贡院门口了一句‘沈玉瑛一定会报答陆公子大恩’，我这个人记性好，别人欠我的恩，我会一直记着。”
他站起身，理了理氅衣的袖子，唇角漫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悠然：“我帮你，本就是要你往后好好报恩。”
“沈姑娘改日登门道谢的时候，记得带上你们沈家最好的胭脂，家母喜欢。”
沈玉瑛送他到门口，腊月的风裹着梅花香气迎面扑来。
陆云起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
“嗯？”
“方才那个姓沈的，你打得很好，以后他要再来，你就打重一点。”
沈玉瑛努力板着脸，现在要是笑的话，是不是不像一个淑女啊。
直到陆云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忍不住低头，抿嘴笑出了声。
她心中是非常感谢他的。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她一定亲自登门，向陆云起好好道一声谢。
如果她有命的话……
沈玉瑛回到作坊的时候，祖父正独自坐在里间，那只沉香木盒搁在他面前的案上。
她的脚步声不，但嘱咐似乎也没有听到。
沈玉瑛在祖父对面坐下，把自己查到的信息都了。
祖父沉默了好久好久，这才开口：“金陵口音……苏州府贡院的人，多半是本地招募，哪来的金陵口音？”
他们虽在本地做的风生水起，但势力也不至于如此。
“昨日是腊月初七，贡院勘验封存的排期，往年最早也是腊月十二之后……是有人特意来催的。”
沈玉瑛面色凝重地点头。
“催着咱们把贡品提前送进去，好让贡院里的同伙有机会动手。”
沈砚秋沉声道：“能做到这一步，至少有两拨人。一拨在沈家，知道贡品什么时候做好、收在哪里；一拨在贡院，能趁着勘验封存的时候往夹层里放东西。双方还得互相通着气……你觉得，这世上什么人会费这么大力气，来害沈家？”
沈玉瑛低声：“受益最大的人。”
家产充公，自然会让一些让利。
可外人要想接手沈家的产业，没那么容易，毕竟配方和手艺都在沈家人手里。
除非，那个人也姓沈。
“祖父，还有三，腊月十二之前，咱们得查清楚，也得把新贡品送进去，这两件事，交给孙女来办。”
这个孙女从昨日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她的眼眶下面已经有镰淡的青痕。
“你只管去做，祖父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祖父要为你撑腰啊。”
沈玉瑛两眼一热。
腊月初九，沈玉瑛让青黛请二叔和从舟哥哥过来吃茶。
青黛回来的时候二老爷答应得很爽快，还“玉瑛这丫头总算懂事了”。
沈从舟更不用提，青黛话还没完，他就已经换了衣裳等着了。
苏州府人腊月里讲究喝桂花冬酿酒，她特意让厨房温了一壶，又备了几碟蜜饯。
“二叔，从舟哥哥，请坐。”
二叔抿了口茶，目光在沈玉瑛脸上扫了一圈，面露关心。
“玉瑛啊，前日我去找你祖父谈花田的事，你也在场，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是有些累。”沈玉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二叔也知道，我爹去得早，这胭脂坊里里外外都要我盯着，杀花、调色、入盒，祖父年纪大了，承运又常年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实在是……”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
沈从舟立刻凑上来：“妹妹，我就你一个人撑不住的嘛！你一个姑娘家，整跟那些花料香料打交道，手都糙了，何必呢？”
沈玉瑛忍着恶心：
“从舟哥哥的是，前日是我不对，在气头上动了手，你别往心里去。”
沈从舟连连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妹妹那身板，打两下就跟挠痒痒似的。”
沈玉瑛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轻浮的习气。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才重新挂上那副忧愁的面孔。
“二叔，从舟哥哥，我也不瞒你们，这胭脂坊的担子，我真的挑不动了，我到底是女儿家，迟早要嫁饶，与其等祖父百年之后被人赶出去，不如早些找个靠得住的人，把这摊子事交出去。”
她余光扫过对面两人。
沈柏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暗光一闪。
沈从舟就没那么多城府了，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笑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妹妹，你早这么想不就完了！什么靠得住的人，你眼前不就有一个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过来要拉沈玉瑛的手。
这人流连于花酒地，就将那般行径也带回了家里。
若不是为了试探着父子二人，沈玉瑛才不愿如此虚与委蛇。
“从舟。”沈柏山不轻不重地截住了儿子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沈玉瑛：“玉瑛，你能这么想，二叔很欣慰，你爹在有灵，也不愿意看你一个人操劳，你若有这个心思，二叔正值壮年，一定能在家里的生意上帮扶你。”
沈玉瑛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温顺：“二叔的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了，玉瑛也是倦了，就想请二叔回来帮忙，家里需要个当家的男人……祖父那边，我去。”
沈柏山眼中金光乍现，得意之色已经渐渐演示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承运掀帘进来，他今年二十二岁，是沈玉瑛父亲在世时收的义子，从在沈家长大，跟沈玉瑛情同兄妹。
他生得浓眉大眼，身形壮实，常年在外跑商，晒得皮肤黝黑。
此刻他走得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进来就先朝沈砚秋行了一礼，又朝沈玉瑛抱了抱拳。
“瑛娘，贡品送走了。”
沈玉瑛含笑点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那就好，如期送到。”
沈柏山脸色一变，语气发冷：“什么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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