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七年,上巳节。
俗谚“三月三,荠菜胜灵丹”,这日恰逢风和日丽,城中男女老少皆出城踏青,水边祓禊,佩兰采荠,好不热闹。
九锡王府的赏花宴,设在临漪榭。
临着一片人工湖,与世子院隔水相望。
湖水引自城外活泉,碧波澄澈,岸边百余株垂枝桃是谢平章命人从江南移栽而来,花期已近尾声,风过处簌簌落下一地粉白。
柳汀月为了这日排场,早早命人铺了红毡,搭了锦帐,各色花卉从暖房搬出来,错落排布,满园都是馥郁的花香。
刺儿到时,湖畔已然热闹起来。
管事嬷嬷脚不沾地,数十名侍女花蝴蝶一般穿梭其间,奉茶添水,忙而不乱。
刺儿上前向柳汀月行礼。
“婢子给娘娘请安。”
柳汀月今日满头珠翠,妆容更是一丝不苟,可眉眼难掩疲态,显然是昨夜里没有睡好。
“来了?”柳汀月瞥着她,眉头微皱,“怎么穿得这样素?”
刺儿没有刻意打扮,她不是来争奇斗艳的,是来做事的,脂粉未施清清淡淡,落在满园锦绣堆里,反倒显出一种别样的清贵。
“婢子就是个打下手的,穿太艳了,站娘娘跟前不体面。”
柳汀月被这话取悦了。
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也软了几分。
“行了,去盯着茶水和点心,今儿个来的都是贵人,别出了差错。”
“婢子省得。”
刺儿应了声,转身去了。
她如今顶着柳侧妃跟前“红人”和世子院“内人”的双重名头,丫头婆子们虽有微词,但对她的使唤,也不敢多嘴。
阿桃跟在她身后,看她有条不紊地分派差事,悄悄凑过来打趣。
“娘子,您这架势,倒像是管过家的。”
刺儿手上微微一顿,头也没回:“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么?王府的规矩,看几日便摸透了。”
阿桃哦了一声,没有怀疑。
正着,外头传来通报。
“客冉了。”
李夫人打头进来,身后跟着几位京中贵眷千金,各路夫人,个个锦衣华服,珠围翠绕。
柳汀月迎上去,笑靥如花:“李夫人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李夫人也笑,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侧妃娘娘今儿个气色真好,红光满面的,瞧着比上回年轻了十岁。”
两人手拉手寒暄,亲热得像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紧接着又是一声通报。
“方家大娘子到了。”
阁内静了一瞬。
刺儿抬眼望去,见一个身影从花径那头走来。
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身形挺拔,眉眼英气,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她走到柳汀月面前,也不像寻常闺秀那般柔柔下拜,而是一拱手,抱拳欠了个身,利落干脆。
“方芜给侧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柳汀月笑着牵她的手:“好孩子,你母亲可还安好,许久不见她了。”
“劳娘娘挂念,家母偶感风寒,不便出门,命我代她向娘娘赔罪。”
“哪里的话。”柳汀月拉着她上下打量,笑纹堆上眼角。
“芜娘出落得越发好了,来来来,坐这儿。”
她将方芜安排在主家的位置——
众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未来的世子妃,板上钉钉。
方芜没有推辞,落座时腰背挺直,两手搁在膝头,指节分明,带着薄茧。
那是常年练武磨出来的,寻常闺秀的手不会长这样。
柳汀月朝刺儿递了个眼色。
刺儿不动声色地躬身上前斟茶。
茶汤倾入盏中,清亮透底。
方芜抬眼看她一下,像是看一件寻常的摆设,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轻轻碰了碰杯壁,没有喝。
刺儿屈膝退下,面色如常。
李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娘子,那丫头就是世子新收的。原是骟匠出身,不知哪来的福气,竟让世子爷相中了。”
方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刺儿,唔了一声。
“世子的眼光,果然不差。”
李夫人噎了一下,不死心地又追了一句,“方大娘子宽厚不计较,可那种出身的女子受不得抬举,有的是心机和狐媚手段……不止世子偏心纵容,连府上二爷也护着她。春风楼那书的连话本子都编出来了,叫什么《朱门玉香传》,嫡庶兄弟为个婢女反目……您听听,这叫什么事儿?日后怕是要爬到您头上去……大娘子可别不当回事。”
方芜没有转头看她,只淡淡地“嗯”一声,算是听见了。李夫人讨了个没趣,讪讪住了嘴,转身跟旁人话了。
刺儿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前,她见过方芜的。
是哪一年的宴,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卫家还在,她还是个不知高地厚的丫头,穿着新裁的衫子,满院子乱跑,谁家的夫人都夸她生得灵秀。
方芜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个不惹人注意的影子。有位夫人逗她,问她长大想嫁什么样的人,她抿着嘴笑,不答。
卫吟昭那时嘴快,凑过去就张扬,“我长大了要嫁谢沉,你可别跟我抢。”
旁边几个夫人掩着嘴笑,有夸她胆子大的,有她不知羞的。她全当夸奖收下了,抬着下巴等方芜回话。
方芜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转头走了。
后来的事,她是后来才明白的——方芜不必跟她抢,因为谢沉本来就是她的。
只是那时的她,懵懂无知,蠢得可笑。
-
辰时三刻,客人基本到齐了。
周家老太太没来,但二夫人周秦氏来了,脸上淡淡的,见着柳汀月像没事人一样上前寒暄。柳汀月面上笑着,心里头窝着火,没什么好脸色。
临漪榭里衣香鬓影。
贵妇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聊的无非是谁家新得了什么宝贝,谁家女儿定了亲、谁家老爷又升了官,或是各家后宅琐事,闲话家常。
刺儿穿梭席间添茶倒水,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一接下。
“周家把婉宁郡主的婚事退了,本以为会避嫌,没想到二夫人还是来了。”
“嘘,声些——”
“有什么不好的?若不是柳侧妃牵扯画皮案,周家怎会退亲?”
“咳咳咳!别了……”
正嚼得热闹,柳汀月领着人过来了。
目光在那几人脸上扫了一眼。
“今儿个是上巳节,请各位亲朋来赏赏花、吃吃茶,就图个乐子。都是自家人,各位随意些,不必拘礼。”
众夫人纷纷起身还礼,口称“侧妃娘娘客气”。
心下却都明白,这哪里是图乐子?分明是图名声、图体面。一场赏花宴便告诉满京城的人,她柳汀月还是掌着王府中馈的侧妃,她的女儿依然是金尊玉贵的郡主。
刺儿垂下眼,又添了一回茶。
日头升高了些,暖风熏人欲醉。
柳汀月忽地笑着开口,“光坐着喝茶也无趣,不如寻个新鲜乐子。”
李夫人很会捧场,连忙笑应,“侧妃娘娘这话可勾着人了,快什么乐子?”
柳汀月道:“婉宁生辰,王爷特地从南边弄来了两只狮子猫,品相罕见,极为难得……就是性子烈了些,闹得婉宁又爱又怕。”
她朝玫月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两个粗使嬷嬷各捧着一只竹笼进来。
两只猫蜷缩在笼子里,一只通体雪白,一只玳瑁色,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分明是紧张的。
“这畜生凶得很。”柳汀月笑着,“本想着养在婉宁屋里解闷,可这性子哪敢让她碰?今儿个正好——让行家来露一手,给诸位夫人添个趣!”
她目光一转,落在刺儿身上。
“你过来。”
刺儿放下茶壶,走上前去。
“侧妃娘娘。”
柳汀月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最懂这些门道,快来瞧瞧怎么去势,也好养得温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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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关于“谁是男主”这个问题,今几句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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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写书,男女主角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所有的波折、误会、分离,都是为了让他们最终走到一起。这是我最熟悉、也最笃定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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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我想做一点不一样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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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卫吟昭(刺儿)放在一个更复杂的环境里,让她去生活,去挣扎,去复仇,去碰撞。她不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纸片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累也会咬牙切齿的人。她、谢沉、谢云烬,还有这故事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剧情推进中逐渐完善自己的性格,长成自己该有的样子,各自走向属于他们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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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不是谁的cp,她首先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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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谁是男主”这个问题,作者目前也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故事还没走完,人物还在成长。她会遇见什么、选择什么,我写了才知道,你们看完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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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吟昭的成长线,比感情线更重要。她的对手、她的盟友、她的血仇、她的家业,才是她眼前的路。至于最终的感情走向——我相信当故事走到那里的时候,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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