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离绣衣司近,沿着后巷走,拐两条街便到。
影五正靠在门框上啃烧饼。见了他们,他把烧饼往怀里一揣,粗声粗气地打了声招呼,带着几人穿过两道院门,停在后衙的一间耳房外。
“二爷,人在里头,女差在旁守着。”
耳房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窗纸薄透,把外头的光旅昏黄模糊。
刺儿推门进去时,女差坐在床边杌子上,手里拿了块帕子,看上去一脸无奈。
那哑女蜷在床角,后背抵着墙,两只手攥着被角,拇指来回摩挲着布面,眼睛盯着被面上绣花,一眨不眨,像是要从那几根线里看出什么名堂来。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目光警惕地抬起。
刺儿没有靠近。
停在门边,微微带笑打量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蜡黄,颧骨瘦得凸出来,像长久没有吃过饱饭的人。一双眼睛倒是大,鼻梁秀挺,瞧得出原本清丽的底色。
“你还认识我吗?”她笑问,声音比平时放轻了几分。
女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影七见状低声提醒:“这是沈娘子,那夜救你的人。”
那女子眼里有了一丝波动,但只是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随时准备躲起来逃跑。
刺儿注意到是谢云烬和影七吓到她了。
“你们先出去吧。”
影七侧头看了谢云烬一眼。
谢云烬没话,只微微颔首,转头离开。
女差也识趣地跟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合上,女子的呼吸明显平稳了几分。
刺儿看在眼里,轻声问:“你怕他们?”
女子犹豫了一下,点零头。
刺儿一笑,“我从前也怕他们,绣衣司的名声,洛京城谁不知道?但后来发现,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也分好人和坏人……脱了那身皮,跟巷口卖豆腐的老张老李也没什么两样。咱们要宽容一些,不能一竿子打翻一槽的牲口,是不?”
女子想笑,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但再抬眼打量她,肩膀便松缓了几分。
刺儿将女差方才放下的干净帕子,递过去,“先把脸擦擦吧。”
女子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炭灰糊开,反倒擦得更花。刺儿顺势在床榻边坐下,把帕子接过来,替她擦了擦下巴和脸颊,动作不急不躁,隔了一臂的距离,分寸得体、温柔有度,像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你生便不会话吗?”
女子有些僵硬地点头,但没有躲。
刺儿又问:“会写字吗?”
女子迟疑一下,再点点头。
刺儿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张叠好的纸,慢慢塞到她攥着被角的手里。
“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子低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笔画生疏,像是很久没有握过笔。
“姜萝。”
“姜萝,很好听的名字。”刺儿微微一笑,没有再绕弯子,“绣衣司正在追查剥皮凶案,凶手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了,至今仍逍遥法外——”
姜萝手指猛地收紧,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眼神飘忽不敢再与她对视。
刺儿放缓声调,“绣衣司也只是想尽快抓住真凶,以免更多无辜女子送命。姜娘子,你不用着急,再好好想想那夜里的事,凶手的模样还记得吗?”
姜萝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写起来。
“没看清。”
刺儿没有催,等她写完,又问:“他可有什么?”
姜萝的手指在纸上顿了顿。这次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回忆中费力打捞什么。
“没樱”
炭笔顿住,她抬眼看了刺儿一眼。
那一眼有些古怪,一种让刺儿后背发凉的打量。
然后她低头继续写,“凑合。”
刺儿:“他,凑合?”
姜萝点点头。
刺儿心头微疑,不动声色地换了话头,“那走得急,没来得及问你。你去甜水巷做什么呢,是住在那边吗?”
姜萝低头看着纸,笔尖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炭头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蹭了几回,过了好一会儿,她抬眼看看刺儿,又低下去,最终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刺儿静静地坐着,等那阵沉默自己散开。
温声道:“那换你问我吧?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姜萝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写了几个字。
“你,是谁?”
刺儿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瞬。
“我叫沈刺儿。”她,“碰巧那路过,遇见了你。”
姜萝又写:“为何救我?危险。”
刺儿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才开口:“因为那夜若换作是我,也会盼着有人相救。我不认识你,但上恰好让我碰见,就不能袖手旁观。这世间女子活着已经够难,还要被凶徒盯上……旁人凉薄也罢,我们自己也不肯相惜,那便真的无路可走,没有盼头。”
姜萝抬起眼来看她。
没有声音,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刺儿微微一笑,就那样安静地与她对视。
片刻,姜萝移开视线。炭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写了一个字。
“图。”
刺儿盯着那个字,心下微微一窒。画皮案前几起,凶手无一例外的剥皮绣图。甜水巷这一回,若不是她和阿桃恰巧路过,姜萝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你看到什么图了?”她急问。
姜萝想了想,手腕在纸上慢慢划动,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弯钩带着两个点,像鸟爪,又像某种暗记。
刺儿眉峰微拧。
她以为会是凶手用来仿照刺绣的龙骨图模样……
不料这纹样古怪,像是某种暗记。
她将她画好的纸折叠起来收入袖中,又看向姜萝。
“那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姜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摇头。
手指在纸上停顿很久,像是犹豫要不要出来。
最后又写了三个字:“不记得。”
刺儿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逼问。
但心知她有所隐瞒。要么是不信任她,要么是不敢,
她没有揭穿,温声笑道:“姜娘子,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姜萝犹豫地摇摇头。
刺儿道:“那好,今日便先到这里,改日再来看你。你别害怕,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就写出来,他们会照办的。”
她正要起身,姜萝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刺儿低头看着她的手。
姜萝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发出什么声音。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带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
刺儿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姜萝松了手,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给刺儿看。
“你,也是他要杀的人。”
刺儿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姜萝又写了一行字出来。
“那夜里,他看见你时,的。”
刺儿瞳孔微微一缩。
那夜里在甜水巷,她在窗外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然后砸了油灯救人。那凶手追出来,隔着雨幕与她对峙。
当时雨大夜黑,她只当凶徒在辨认她的面容。
原来他过话。
原来他也认出了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日她在绣衣司当众议论画皮案的时候,凶手就在人群中?还是凶本就蛰伏在王府里,早已暗中盯梢她许久?
她慢慢蹲下来,平视姜萝的眼睛。
“姜娘子,难为你这般果敢,坦诚相告。我今日承了你这份情。”
姜萝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刺儿,“放心,这里很安全,没人能动你。等案子结了,我让人给你寻个安稳去处。”
姜萝又点零头。
刺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若想起什么旁的,让女差找陆缉事便是。”
姜萝撇了撇嘴,目送她起身,双手再次攥紧了被面,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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