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老城区的那个院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那棵老枣树的光秃树干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西屋没点灯，东屋的窗户纸上透出暖黄色的微光。那是煤油灯跳动的光晕。
沈知禾推开东屋的门，把手里那个厚重的牛皮纸登记册放在八仙桌上。册子封面有些卷边了。今下午在那张破长条桌上，温娆整整记了十七个可疑的医药批号。每一个批号背后，都是一个机械厂底层的脓疮。
“今晚吃面。我下厨。”沈知禾看着跟进来的温娆和黄素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自从来了省城，从那个漏风的临租屋到现在，她们吃的不是冷硬的葱花饼，就是硬得能砸死狗的冷窝头。谁也没见过沈知禾主动提过要做饭。
就在沈知禾完这句话的瞬间，眼前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无形面板突然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首次主动提出“照顾他人”指令。吃瓜系统日常模块激活。】
【奖励结算：解锁‘年代家常食谱x1’（内含老式手擀面工艺）。基础物资发放：富强粉两斤、大葱两根。已自动存放至院厨房空碗柜内。】
沈知禾看着那行蓝色的光字。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她不需要系统教她怎么做面，但那两斤凭空冒出来的富强粉，在这连粮票都要算计的年月里，确实是好东西。
“你做面？你能把面煮熟就不错了。”温娆把手里的半截木棍往门后一扔，“我去生火吧。今下午劈那姓赵的桌子没劈成，我正好把劲儿使在柴火上。”
那间搭了石棉瓦的破厨房里。
顾砚之正蹲在灶坑前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下午买的一捆受了潮的松木柈子劈好了，整齐地码在旁边。
火柴划拉了两下，没点着。潮湿的木头冒出一股极其刺鼻的白烟，呛得顾砚之连着咳嗽了两声。他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那双平时握枪极稳的手，此刻拿着一根火钳，在那挑着半死不活的火苗。
沈知禾走进来。挽起袖子。
她从那个破碗柜里，把系统刚发放的那两斤富强粉拿了出来。倒进一个洗干净的陶盆里。倒水，揉面。
水有点凉。面团在她手里逐渐从松散的絮状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在这个狭窄的、满是烟火气的厨房里，没人提白那个姓赵的干事，也没人提那十六年的旧案。
沈知禾在案板上擀面。面杖压在面皮上，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她的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白色的面粉，配着她那张平时冷冰冰的脸，透出一种罕见的滑稽。
顾砚之站起身，拿了块挂在墙上的旧毛巾。打湿了。
他走到案板边。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他看着沈知禾鼻尖上的面粉，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帮她擦。但最终，他只是把湿毛巾递了过去。
“擦擦脸。”顾砚之，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
沈知禾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没接毛巾。“面快好了。把那两根葱切了。”
半时后，东屋的八仙桌上。
三个粗瓷大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面条略微有些粗细不均，但汤上飘着葱花，旁边还点缀着一片刚从窗台那盆薄荷上掐下来的残叶。
没人话。屋里只有呼噜呼噜吸面条的声音。
热汤顺着喉管流进胃里。那种一直绷紧在骨头缝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温娆放下筷子。打了个极响的饱嗝。她用手背随便擦了一下嘴。“还校”
沈知禾正夹起一筷子面，停在半空。“还行？”
“嗯。还校”温娆靠在椅背上，撇撇嘴，“比红星大队那个王招娣的手艺，还是差点。她那个酸菜面，能把人香个跟头。你这个，淡零。”
听到王招娣的名字。沈知禾把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这面确实有点淡，她刚才忘放盐了。但这不重要。
这顿饭，把这几个人在这个陌生院里的关系，悄悄焊在了一起。从那个一门心思只想翻案的临时搭档，变成了能坐在同一张坑洼桌子上吃面的人。
顾砚之没话，他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那片薄荷叶都嚼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敲门声。
“叩叩叩！”砸得很重。
黄素琴还没走，她正端着个茶缸子喝热水。听到声音，她一哆嗦，水洒在手背上。“这么晚了。谁啊？那姓赵的带保卫科来报复了？”
顾砚之站起身，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沈知禾没动。她放下筷子。“去开门。”
温娆抄起门后的木棍，走出去，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不是赵德安，也不是保卫科。是刚才送完木牌就没影聊那个老哑巴木匠。他冻得直哆嗦，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拼命地冲着温娆比划。
“咋了？”温娆看不懂。
沈知禾走出来，拿过那张纸条。就着屋里的微光扫了一眼。
那是机械厂外面街角公用电话亭记下来的。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
“红星来长途。找沈社长。速回电。”
沈知禾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红星的服务社分点，一般情况绝不会往省城打长途。长途电话费贵得吓人，要不是出了大的事，王招娣绝不会越过大队部的电话，直接往街头的公用电话亭打。
“我去回电话。”沈知禾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
十分钟后，街角的红色铁皮电话亭。
风顺着铁皮缝隙往里灌。沈知禾手里捏着那个冰冷的黑色塑料话筒，手指冻得发麻。电话里传来一阵嘶啦嘶啦的电流杂音。
“喂。沈社长？”王招娣的声音在那头响起，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喘气声极大。像是在跑着打的电话。
“是我。出什么事了？”沈知禾的声音冷静。
“前河分点那边……下午来了个女人。是从省城跑来的。”王招娣咽了口唾沫，“她浑身是脏泥。右腿上全是血，深可见骨的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铁条刮的。她怀里死死抱着个破布包，问她啥她都不。就一直在那哆嗦，反反复复就一句‘我找沈社长……我找红星那个沈知禾’。”
沈知禾的呼吸顿了半秒。从省城跑到红星去求救？
“布包里有什么？”沈知禾问。
“我没敢硬抢她的包。”王招娣压低声音，“但我趁她迷糊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包口漏出半张纸。”
“什么纸？”
“好像是一张旧处方笺。”王招娣顿了一下，“上面印着红字……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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