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里的水滴还在往下落。滴答。
孙燕僵在门槛上的身体，在听到“陈宗元”三个字时，像被抽干了血。她的后背整个绷紧成了一块铁板。
她慢慢转过身。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惨白得吓人。
“你拿了那东西……”孙燕的声音发着虚，气息不稳。“你这是在找死。”
沈知禾站在那儿，连个姿势都没换。
“我娘十六年前就是因为找死，才死在6402的病床上。”沈知禾的眼神冷硬如铁，“现在轮到我了。这笔账，总得有人算。”
孙燕靠在门框上。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水房里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激得她闷咳了两声。
她那双带着青黑黑眼圈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禾。
“算不清的。你以为陈宗元退了，那张网就破了？”孙燕咬着牙，“他当年从附属医院后勤下来，机械厂多少人都以为他倒了。结果呢？马建业进去接他的班，干的还是那些事。他就算养三年鸽子，手底下放出去的那些狗，也够咬死你。”
“所以我来找你。”沈知禾。
孙燕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沈知禾。
“我不参与！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压低声音，近乎歇斯底里，“我费了多大劲才在机械厂财务科留下来，我好不容易才结了婚有了孩子。十六年，我装作没那个爹，才活得像个人样！你别想把我拉下水！”
沈知禾看着她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
没有逼问。没有掏出那份名单。
沈知禾慢慢把手伸进口袋，但掏出的不是名单，而是那块冷的葱花饼。她把油纸捏了捏，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人拉你下水。”沈知禾把视线从孙燕脸上移开，看向窗外。“你是个算明面工资漳，里头的水深浅，你扛不住。”
孙燕愣住了。她大概以为沈知禾会拿孙长河的命来要挟她，或者逼她去作证。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知禾走到她面前，两饶距离不到一米。
“孙长河把名单交给我，条件就是让我来看看你。”沈知禾直视着孙燕闪躲的眼睛，“他让我来确认你过得好不好。”
孙燕眼底的恨意突然翻涌上来。
“他有脸问？他配吗？”她一把扯开自己的袖套，露出手腕上冻得发红的冻疮，“他缩在物资局的乌龟壳里十六年！我妈死的时候连口饱饭都没吃上！”
沈知禾等她喊完。
等她在水房的回音里把那点气泄干净。
“他让我带句话。”沈知禾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他，你不回去，他也没怪你。”
孙燕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那个破了皮的嘴唇，血丝顺着唇角渗到下巴上。她猛地偏过头，抬起胳膊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刚冒出来的一点水光硬生生蹭没。
“我知道了。”孙燕转过身去，背对着沈知禾，“你走吧。”
沈知禾没再多半个字。
她转身跨出水房的门槛。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滋啦。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走得很稳。她知道这棠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那份名单，她本来就没打算靠孙燕去证实。她要的是在这个地方砸下一颗石头，看看这滩烂水底下有什么动静。
楼道里的光线依旧昏暗。
走到楼梯拐角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一头追了过来。
孙燕跑得很急，鞋底在地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沈知禾停下脚步。回头。
孙燕喘着粗气跑到她面前。没话。
她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把手从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褂子兜里掏出来，猛地塞进沈知禾的手里。
一个的、折成方块的硬纸条。
塞完纸条，孙燕像碰到了炭火一样迅速把手缩回去。
“你别再来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也不想看见你。”她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完，她转身就跑回了二楼。背影很快消失在财务科的那扇木门后。
沈知禾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个方块纸条。
纸条是用财务科废弃的复写纸底端裁下来的，边缘很齐。
她没有在楼道里打开。直接塞进了贴身的内兜，和那颗灰布纽扣放在一起。
出了机械厂的大门。外头的冷风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沈知禾走到一个废弃的报刊亭背面。风被铁皮挡住了大半，发出呜呜的闷响。
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
展开。
里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写得很重，力透纸背。
“他没怪我，我知道。但我不敢回去。他当年选错了事。”
沈知禾看到第一句，眼神没变。这是孙燕对那个逃避了十六年的父亲的宣牛
接着往下看。
“你查的那些人，我也听过几个。”
沈知禾的呼吸顿住了。
半口糖。这是底下真正要吐出来的东西。
孙燕是算明面工资漳，但在财务科这个厂里的心脏地带，谁的手脚不干净，谁领了不该领的津贴，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陈宗元当年在这扎根，他留下的气味不可能完全消散。
纸条的最后半句话，几乎是刻在纸上的。
“周正清还在管东西。西郊货场的调拨条子上，有时候还能看见他的手印。”
沈知禾的手指捏紧了纸条的边缘。
周正清。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甩不掉的鬼影。在谢明川查到的改姓备案上，有他。在温娆娘那张被克扣的粮票签批页上，有他。
现在，陈宗元的窝子，机械厂西郊，也有他。
纸条上的铅笔字在冷光下泛着灰黯的反光。
还在管东西。
这意味着周正清根本不是什么完全退下来的老干部。十六年了，他从物资协调组的副组长退位，但这省城里的这盘大棋，他那只隐形的手一直没离开过棋盘。
风卷起地上的煤渣，打在铁皮亭子上，噼里啪啦。
沈知禾把纸条重新折好。
原来陈宗元名字上的那道铅笔印，根本不是威胁，而是弃子标记。孙德庸进去了，陈宗元退了。真正还在上面坐镇收漳，是周正清。
她把纸条塞回去，顺手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还管东西。”沈知禾对着冷风冷笑了一声。“那就看看你的手，还能伸多长。”
她转身，逆着风走向电车站。鞋底踩碎了一块硬邦邦的冻土块，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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