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人没有立刻散。
王招娣的男人叫周大勇。这个名字是朱建国刚从前河大队电话里问来的。
周大勇站在泥雪里,眼睛往屋里扫。
“你叫公安吓唬谁?两口子吵架,公安也管?”
沈知禾看着他。
“打人管。”
周大勇身边那个年长女人立刻尖声道:“谁打人了?她自己磕的。女人家干活,哪有不磕不碰?”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验伤记录。
“你家门槛长胳膊?专往人后脑勺抡?”
女人噎住。
周大勇指着李秀兰。
“你又是谁?”
李秀兰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你奶奶。”
朱建国差点被口水呛住。
“李婶!”
李秀兰瞪他。
“咋?我占他便宜了?”
院外几个看热闹的人哄一下笑,又赶紧闭嘴。
周大勇脸红得更厉害。他往前一步。
“让王招娣出来。她偷跑出来,把我两个闺女也带走。她这是拐孩子!”
沈知禾:“孩子跟母亲临时避难,有登记。”
“登记个屁!”
周大勇伸手就要推门。
温娆上前半步。
没碰他。
她只把那张电话记录从门框上揭下来,递到他眼前。
“念。”
周大勇咬牙。
“我不识字。”
温娆:“那听。”
她转头看朱建国。
“你念。”
朱建国挺了挺胸,把纸接过来。
“公社公安特派员电话记录。前河大队周大勇等人,如在红星大队妇女互助会门口聚集闹事,影响正常秩序,劝离无效,按聚众滋事处理。记录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一分。记录人,朱建国。”
周大勇冷笑。
“朱建国算个啥?”
朱建国脸一僵。
沈知禾:“红星大队队长。公社备案的互助会联络人。”
朱建国腰一下直了。
“对。我是联络人。”
李秀兰低声道:“瞧你那点出息。”
朱建国没敢回嘴。
周大勇身后的一个男人声:“勇哥,要不先回去?公安真来了不好弄。”
周大勇一巴掌拍过去。
“怂啥?她一个娘们儿还能翻?”
沈知禾:“哪条?”
周大勇一愣。
沈知禾往前走到门槛内侧。
“你我翻。哪条写着你能打人?哪条地写着女人挨打还得自己回去?”
院里静了。
周大勇张嘴要骂。
沈知禾抬手,指向木牌旁的规章。
“你要人,可以。走程序。”
“啥程序?”
“第一,前河大队出具情况明。第二,公社妇联到场调解。第三,李秀兰验伤记录提交公安特派员。第四,王招娣本人决定是否回去。”
周大勇听到最后一句,眼睛瞪圆。
“她决定?她嫁进我周家,就是我周家的人!”
沈知禾:“你认不认结婚证?”
“啥?”
“认结婚证,就认法律。法律上她是公民,不是周家牲口。”
李秀兰拍了下桌子。
“得好。牲口还不能随便打呢。”
年长女人冲上来。
“你个丫头片子,嘴咋这么毒?我儿子打她也是她不争气。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还带着两个赔钱货乱跑!”
这话一落,里间传来碗碎的声音。
王招娣的声音抖得厉害。
“别孩子。”
沈知禾回头。
“别出来。”
里间没声了。
周大勇听见她声音,立刻往里冲。
“王招娣!你给我出来!”
温娆这回没再站着。
她抬手,按住院门。
门板砰地一声回弹。周大勇撞上门框,肩膀一歪。
不是打。
只是门关住了。
温娆看他。
“没让你进。”
周大勇捂着肩。
“你敢打我?”
温娆:“门打的。”
看热闹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周大勇脸青了。
“你们等着!我去找公社的人!我上头有人!”
沈知禾:“名字。”
周大勇顿住。
沈知禾拿起铅笔。
“你上头的人叫什么?职务?哪个办公室?我一起记。”
周大勇脸皮抽动。
他身后的男人拉他。
“勇哥,先走。再闹真抓了。”
年长女人还想骂。
李秀兰把验伤记录一扬。
“骂。继续骂。骂完我把你也写上。教唆殴打产后妇女。你猜公安爱不爱看?”
“她都生完几年了,哪来的产后!”
李秀兰瞪眼。
“老娘她身体亏损。你懂吗?我接生的时候你还在村头嚼草根。”
女人被堵得脸发紫。
墙上的钟走到两点四十。
朱建国看着分针,咽了口唾沫。
“还有二十分钟。”
温娆补了一句。
“公安骑车快。”
周大勇狠狠指着门内。
“校你们有种。王招娣,你今不回,明我让你娘家也没脸!”
里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知禾眼神冷下来。
她拿起登记本,翻开新页。
“威胁王招娣娘家。时间,两点四十一。地点,红星妇女互助会门口。证人,朱建国、李秀兰、温娆及在场群众。”
周大勇骂声卡住。
围观人群里一个大娘立刻:“我可没听清。”
李秀兰扫过去。
“你耳朵昨还跟我打听红糖,今聋了?”
大娘缩了缩脖子。
“听清了。听清了。”
沈知禾继续写。
“你接着。”
周大勇死死盯着她。
“你厉害。”
沈知禾抬眼。
“是账厉害。”
周大勇带人走了。
脚踩在泥雪里,溅起黑点。年长女人边走边骂,骂到路口声音才低下去。
院里的人却没立刻散。
他们看着沈知禾手里的登记本,又看门口那张电话记录。像第一次知道,纸也能挡人。
朱建国长出一口气。
“可算走了。”
温娆把门重新打开。
“没走远。”
沈知禾:“嗯。”
“他会找公社人。”
“让他找。”
李秀兰皱眉。
“你有底?”
沈知禾合上登记本。
“没樱”
朱建国腿又软了。
“没底你还这么稳?”
沈知禾:“他有关系。我们有记录。先把今站稳。”
屋里,王招娣扶着门框出来。脸白得像雪下的纸。
大的孩子紧紧抓着她棉袄。
王招娣看着沈知禾。
“我给你惹麻烦了。”
沈知禾:“麻烦不是你惹的。”
“他真认识公社的人。”
“认识谁?”
王招娣摇头。
“我不知道。只听他过,前河大队有事,他一句话能通到公社民政口。”
朱建国脸色变了。
“民政口?那管婚姻调解。”
沈知禾看向朱建国。
“电话。”
“现在?”
“现在。”
朱建国立刻往大队部跑。
温娆看着王招娣。
“吃饭。”
王招娣愣住。
温娆:“刚才粥凉了。”
大的孩子声:“鞋也凉了。”
温娆把鞋拿起来,又放到炉边。
“再烤。”
孩子看着她。
“谢谢姨。”
温娆脸僵了一下。
李秀兰在旁边笑。
“哟,温姨。”
温娆别开脸。
“你闭嘴。”
沈知禾低头翻登记本,把刚才每句话补全。
笔尖划过纸面。很利。
王招娣坐在炉边喝粥。手还在抖。可这次勺子没掉。
傍晚,朱建国拿回电话记录。
“公社妇联明来。民政口那边……周大勇确实有个表叔在公社后勤杂务组,不算民政口。”
李秀兰冷笑。
“杂务组也敢吹成王老子。”
朱建国:“但他表叔跟民政办的人熟。”
沈知禾把电话记录收好。
“熟就好。”
朱建国愣住。
“咋还好?”
“熟人话才会留痕。”
温娆看她。
“明打?”
沈知禾摇头。
“明不打。”
“那干啥?”
沈知禾看向里间。
王招娣抱着两个孩子睡着了。大的还抓着那只烤干的鞋。的缩在母亲怀里,脸终于有零红。
炉火映在墙上。像一盏很的灯。
沈知禾声音放低。
“明让王招娣自己按手印。”
温娆皱眉。
“她敢吗?”
沈知禾:“她跑到这里,就已经敢了一半。”
夜里,沈知禾没回砖瓦房。
她坐在服务社外间守炉子。温娆靠在门边打盹。李秀兰在里间床边骂梦话,骂得含含糊糊。
银锁贴着胸口,慢慢被暖起来。
后半夜,王招娣醒了一次。
她站在门口,声问:“沈社长。”
沈知禾抬眼。
“嗯。”
“如果我不回去,会不会被人死?”
沈知禾看着炉火。
“会。”
王招娣脸白了。
沈知禾:“但是回去,也会被打死。”
炉火啪一声。
王招娣没有话。
沈知禾抬头看她。
“明你不用想一辈子。只想一件事。”
“啥?”
“要不要让今这顿粥,白喝。”
王招娣眼泪又掉下来。
她用袖子擦掉,点了一下头。
快亮时,雪停了。
院门外有人丢进来一块石头。石头裹着纸,砸在门槛上。
温娆先醒,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管闲事的,都没好下场。
沈知禾把纸摊平,压进登记本。
温娆:“我去找他。”
“不去。”
“他都扔到门口了。”
沈知禾拿起铅笔,在纸旁边写下时间。
“他送证据。”
温娆看她。
沈知禾:“收着。”
她把登记本合上。
“今不是堵门。”
“是什么?”
沈知禾看向初亮的。
“是让公社的人看看,谁在门口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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