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红星大队黄昏短得吓人。太阳刚碰到山脊，地里的人就开始往回走，锄头扛在肩上，影子拉得比人长。
温娆从东边地头收工时，手上还沾着泥。她没回知青点，先拐去村口水井打了桶水，正蹲着洗手，余光扫到一截影子。
李秀兰背着药箱走在前头。她身后二十步远，跟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灰褐色褂子，戴着压得低低的帽檐，走得不快不慢，跟李秀兰拉开的距离始终没变过。
像一条不紧不慢的尾巴。
温娆手里的水停住。她没动。
上次在知青点前，她第一反应是棍子。那次差点被公社拿来做文章，她“暴力伤人“，差点被调去五队。沈知禾替她挡了，女知青们替她站了出来。
她记着。
温娆站起身，把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朝左边田坎上走。
不是追。是绕。
村口到李秀兰家有两条路。大路绕水井，路穿晒谷场。灰褂子跟的是大路。温娆踩着田坎插过去，先一步到了晒谷场拐角处。
晒谷场上残余的稻壳被风卷成旋涡，踩上去沙沙作响。几个下工的婶子正扛着筐往回走，远处谁家灶上起了烟，烧的是湿柴，呛饶白烟顺着风弥过来。两个女知青也在，短头发的那个看见温娆，喊了一声：
“温娆姐！“
温娆朝她使了个眼色。短头发女知青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灰褂子男人从大路转过来，正好和温娆打了个照面。
温娆站在路中央。没有拿棍子。两手垂在身侧，肩膀松着，可脚下的步子稳得像钉子。
“你谁？“
她嗓门不。傍晚的村口安静，这一嗓子像扔了块石头进水塘，附近扛锄头的村民全扭头看过来。
灰褂子顿住，帽檐压得更低。
“哪个队的？找谁？“温娆没等他答，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不是冲他，是冲周围人。“这位同志跟了李婶半条路，也不话。红星大队哪家亲戚我不认识？“
周围婶子们立刻警觉，有人放下筐，有人往这边凑。
灰褂子终于开口，嗓音发干：“走、走亲戚。“
“亲戚姓啥？住几队？“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两下，报不出名字。
温娆朝短头发女知青偏了偏下巴。不用多。短头发拉起旁边另一个女知青，撒腿往大队部跑。
温娆往前迈了半步。没有碰他。只是站得更近了些，近到那人退也不是、走也不是。
李秀兰这时候才发觉后头不对劲，回头一看，脸立刻黑了。
“跟我？“
灰褂子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刚从地里赶来的两个男知青。
朱建国骑着自行车从坡上下来时，灰褂子已经被四五个人围成了铁桶阵。不是打他，是堵他。
朱建国跳下车，脸上没一点笑模样。
“啥事？“
温娆没有加油添醋。她只了三句话。
“这人跟着李婶，从东头跟到村口。问他找谁，答不上来。等队长查。“
朱建国蹲下看了那人一眼。灰褂子终于慌了，声音发抖：“我真的走亲戚……我表姨嫁到这边……“
朱建国冷笑：“你表姨姓啥？“
那人嘴唇哆嗦。
半个时辰后，大队部。
灰褂子交代了。沈守成的外甥，姓陈，叫陈宝贵。沈守成老婆让他来“看看那几个作证的人住哪儿“。
朱建国气得把桌拍出响。
“你婶子胆够肥啊，人进去了还不消停？“
陈宝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不想来！我姨就看看，不动手……“
“就看看？“朱建国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门外，“你姨让你摸清人家住哪儿，下一步打算干啥？送花圈还是泼粪？“
陈宝贵缩在墙角不敢吱声。
温娆站在大队部门口，木棍靠在墙上。她全程没碰。
李秀兰从里头出来，看见她靠墙站着，停了一步。
“今多亏你。“
温娆别开脸。“你走夜路心点。“
李秀兰哼了一声，嘴角撇着：“我一根银针扎人膝盖窝上，他跪都跪不利索。怕他？“
“你不怕。“温娆声音低了些，“但沈知禾怕你出事。“
李秀兰看着她，忽然乐了。
“你俩可真是一对。一个动脑子，一个——“
“今我也动脑子了。“
李秀兰笑出声：“行行行，你也动脑子了。回头我让你尝尝我新晒的山楂干，酸得你龇牙。“
晚上，知青点。
沈知禾听完经过，坐在炕沿上看着温娆。
温娆被她看得不自在，拿起搪瓷缸灌了口水。
“你今帅。“
温娆呛了。水从鼻子里喷出来半口，她咳得脸通红，瞪着沈知禾。
沈知禾递过帕子，笑眯眯的。
温娆抢过帕子擦嘴，耳根烧到脖子。好半才挤出两个字。
“你教的。“
沈知禾拍了拍她肩头，没再。
夜深了，朱建国踩着月光来找沈知禾。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审完了。那子嘴里还漏出一句话。“
沈知禾抬眼。
朱建国声音压得很低：“沈守成老婆放话，就算沈守成进去了，沈家也不会放过这间砖瓦房。她这房子根本不姓沈——宅基地当年是顾家出钱买的。“
沈知禾握着房契的手一顿。
她没有接话。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煤油灯芯晃了晃。
母亲的遗书里，房子是“托人置下的“。如果出钱的是顾铮——那这间砖瓦房从来就不是普通住所。
是信物。
可沈守成老婆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沈知禾指尖轻轻在房契边角摩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浅到看不出是笑还是冷。
“朱叔，这话她跟谁的？“
朱建国愣了一下：“跟……陈宝贵的，让他来探路时顺带放风。“
“放风。“沈知禾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调平得像白纸。“她不是给我听的。是给全村听的。“
朱建国脸色又沉了一层。
沈知禾把房契折好收进枕头底下，语气轻描淡写：“那就让她。等她够了，我再让她看看，这房子到底该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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