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城地处西北边疆,夏季却并不燥热,城外是连绵的雪山与辽阔的草原,流经簇的沛霖川也送来了凉爽的水汽。
清晨,梁月早早地赶到沛城府衙上值。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悬挂了艾草与菖蒲,芳香几乎弥漫在沛城的每一条大街巷,梁月都快觉得自己要被腌入味了。
虽然味道熏得她头晕,不过这味道可以驱虫辟邪,也算是因祸得福。
今是端午佳节,梁月本该休沐在家与曲娘和周礼一起包粽子,期待下午的龙舟赛和庙会。
可偏偏就是有几个不长眼的蟊贼,趁着这个时节顶风作案,使得梁月不得不在节日里上值。
这下只好让曲娘和周礼两个人包粽子了,梁月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是佳节似乎并不妥当,端午节在农历五月初五,五月是恶月,初五是恶日,恶上加恶,很不吉利。
但现在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热热闹闹的,这就是实质上的佳节。
点卯过后,梁月处理起了公务。
自从她去岁中秋被贬到沛城作为一个的司法佐以来,不知不觉间八个月便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她一直住在曲娘的酒坊里,邻居是穷书生周礼,因为中秋节那次事件结识后,她们三人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时间过得真快啊。”
梁月搁笔,望着府衙院内的松树发呆。
又值佳节,她想家了。
“请问梁司法佐在吗?”
突然,一个胥吏敲了敲敞开的门,探着头张望。
“啊?我在。”梁月回过神来。
“有您的信,驿站今早刚快马递过来的,恭喜升官啊。”
这个年长梁月许多的胥吏谄媚地。
“升官?”梁月好奇地接过信。
“是啊,大家都在传,您官复原职了。”
官复原职?她还以为自己要一辈子留在沛城了呢。
信有两封,一封是来自河南道的家书,一封是吏部下发的告身。
待她看完文书,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官复原职,而是比原职还高升了好几级,让她一个月内返回长安录大理寺司直事。
她之前的官职是从八品下的大理寺评事,大理寺司直则是从六品上,这可不就是官升好几级吗。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可梁月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惶恐。
这太反常了,不要觉得从六品上是官,本朝官员三品已经是顶了。从一介被贬的地方司法佐到大理寺司直,梁月不禁要问了,凭什么?
她可不认为自己有相配的资历和功劳。
心神不宁的梁月打发走了送信的胥吏,跪坐在案前久久不能平静,只好拆开家书看了起来。
另一边,金坊内,周礼和曲娘聚在曲娘的酒坊里包粽子。
食材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清晨周礼和曲娘就起床了,浸泡糯米后,他们便前往城外采摘芦苇叶充当粽叶。
糯米需要浸泡两个时辰,采完芦苇叶后时间还有富余,曲娘便去准备雄黄酒了。
每逢佳节,曲娘的生意便特别好,端午节更是节日中的佼佼者。
雄黄酒是端午节的必备品,需要用白酒或黄酒浸泡雄黄制得,而沛城中最好的酒坊便是曲娘的酒坊了,自然用曲娘酿的酒制作的雄黄酒也是最佳。
因为要沽酒的客人昨就来过了,今的曲娘反而不甚忙碌,可以专注于包粽子。
糯米还在浸泡,粽叶还需要焯水,周礼接下来的任务是一边烧锅一边准备馅料。
粽子无非两种,咸粽和甜粽。
这两种周礼都喜欢吃,所以就都准备了。
囊中羞涩的周礼善于勤俭持家,为了这次的端午节,很多东西他提前好几就准备了。
提前买来鸭蛋自己腌,加流料腌制了一夜的五花肉,自己渍的蜜枣,调配好的豆沙……
当然,曲娘和梁月也帮了不少忙。
当曲娘准备好雄黄酒回来后,周礼已经把焯过水的芦苇叶捞了出来。
他接下来去查看糯米,感觉差不多了后,捞出沥干水。
木人们围在灶台边,好奇地看着周礼忙活。
“去去去,曲娘,管好你的木人,好好的端午节我可不希望看到谁变成鹿蜀。”
周礼把木人们赶到一旁,然后把糯米分成两份,一份做甜粽,一份做咸粽。
前者保持原样即可,吃甜粽时沾糖或蜂蜜,无需额外调味。后者则需要加点调味料了,光靠馅可不行,否则还不如吃甜粽。
当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周礼和曲娘开始包起粽子,他们分工合作,周礼负责加糯米和馅,曲娘负责把粽子包好,然后用绳子捆起来。
俗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人合作之下,很快就包完了粽子。
毕竟就三个人吃,没必要包太多,周礼可不想接下来好几都吃剩下的粽子。
因为芦苇叶偏,包粽子时需要两三片叠起来包,反而差点不够用。
周礼一共准备了五种馅的粽子,分别是蜜枣,豆沙,五花肉,咸蛋黄还有八宝粽。为了区别开来,周礼在曲娘家里翻找到了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的绳子,分开系。
粽子包完后,绳子还有剩余,曲娘想了想,决定给每个人编一条长命缕。
她家里有这些颜色的绳子并不是偶然,许娘子还在时,端午节就会给曲娘系长命缕,曲娘一直记着。
曲娘挑了一半粽子,摆上蒸屉,准备午饭吃。
在等待梁月下值回来的间隔里,时不时有人上门沽酒,周礼闲着也是闲着,便帮曲娘应付顾客,让她可以专注于编长命缕。
终于,梁月下值回来了。
“梁月你终于回来了,正好,粽子也蒸好了,快趁热吃吧。”
曲娘招呼着把粽子端上了桌。
周礼迫不及待地落座,想尝尝自己的手艺,面对这一屉自己包的粽子,真的很有成就福
清晨起来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可以吃上了。
梁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
“梁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周礼剥开一个咸蛋黄粽,咬了一口,才发现梁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连忙咽下粽子,关心地问。
“啊?哦,没事,就是太累了。”
梁月带着歉意笑了笑,拿起一个粽子,却被烫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心烫。”曲娘提醒。
周礼皱着眉,“梁月,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下午的龙舟竞渡还去看吗?”
“我真没事,当然要去了,我还没在沛城过过端午节呢。”梁月强颜欢笑着,剥开一个蜜枣馅的粽子,沾着糖咬了一口。
“嗯,很好吃。”
“那就好,我也觉得好吃。”听到梁月夸赞的周礼很是开心。
虽君子远庖厨,可周礼并不是读书读死板的人,没有曲解这句话的意思,不忍杀生和亲自下厨是两码事。
至少他很享受这种成就感,尤其是得到了赞赏。
三人有有笑地吃完了午饭。
吃过饭后,曲娘拿出了上午编的长命缕,亲自系在梁月和周礼的手腕上。
梁月抬起手腕,颇为感慨地:“这还是第一次有父母以外的人送我五彩丝呢。”
“那曲娘以后还会送你的。”周礼笑着,前几年也是曲娘送他长命缕,再往前,甚至没有人送他。
闻言,梁月反而不话了。
她下个月便要回京城就职,此生还会再回沛城吗,她不知道。
“走吧,龙舟竞渡应该快要开始了。”周礼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
三人离开酒坊,曲娘锁好了门。
沛城的街道上此刻熙熙攘攘,官府牵头举办的龙舟竞渡和庙会已经成了沛城民众端午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就像是必备的雄黄酒一样。
人们会把雄黄酒稀释后涂抹在身上驱虫辟邪,以前也有人喝,不过喝死过人后就没人再喝了。
雄黄泡酒跟砒霜没有区别。
在出门前,三人都在额头,耳后,手腕上点涂了雄黄酒,不过这还不够,他们在路边又买了由艾草剪的艾虎,佩戴在身上。
雄黄酒驱虫辟邪,艾草驱虫辟邪,长命缕辟邪延寿,这一系列习俗都是意图辟邪避疫,因为端午节处于恶月恶日,在先秦时期是毒虫瘟疫多发的时候,这个节日本就是为了防疫保命的。
而后屈原在这一投江自尽,才使得这个节日成为了大节,但吃粽子和赛龙舟这一系列习俗都与纪念屈原绑定在了一起。
沛霖川可以是沛城民众的母亲河,她的一条支流穿城而过,人们的生活用水大多来自这里。
每年的龙舟竞渡便在这条支流上举办,而沿岸往往挤满了观众,商贩们发现了商机,庙会也由此形成。后来有官府牵头,会在庙会上举办一系列习俗活动,愈发热闹了。
周礼三人一路上吃着糖画糖葫芦逛到龙舟竞渡的起点,此刻这里可谓是人山人海,出发点的桥上挤满了人。
这一幕看得周礼心痒难耐,想画一幅画,就蕉端午上河图》 吧。
已经有好事者开了盘口,赌哪支队伍会夺得头筹。
虽然周礼三人没有赌钱的想法,不过见正好有三支队伍,便忍不住私下打起了赌。
梁月看中了绿色龙舟的队伍,曲娘选了红色,周礼没得选,就剩一条黄色。
比赛还没有开始,但三人已经顺着河岸往终点的方向走了。
一路上什么摊贩都有,吃的喝的琳琅满目,周礼看得眼花缭乱,奈何囊中羞涩,于是两手空空。
梁月也没多少钱,司法佐的俸禄在去除她交给曲娘的房租和餐食费后,攒不下多少。
三人里唯独曲娘是个富婆,酒坊的生意太好了,还是沛城官府的指定供货商——谁让她自己就是职祠的执礼呢。
好在不久后,三人来到了庙会的第一个活动点——射粉团比赛。
射粉团起源于宫中,把粉团角黍放在盘里,参赛者用角弓射粉团,射中的人就能吃。
虽然才吃过粽子,不过周礼对这个游戏还是很感兴趣的,射可是君子六艺之一,他当然不能百步穿杨,但射个粉团想来问题不大……
“哈哈,周礼你又没射郑”
没有参加比赛的曲娘在一旁笑道。
“明明射中了,是粉团太滑。”周礼红着脸狡辩道。
角弓的劲不足,角度一旦不对,箭的力气很难刺破粉团角黍(也就是粽子),然后就弹开了。
这时,轮到梁月了。
她张弓搭箭,深吸一口气,手指松开,羽箭精确命中粉团。
曲娘连连喝彩,周礼虽然不服气,却也为梁月叫好,梁月的射术没的,他只是不满意自己的表现。
“侥幸而已,这个挺考验准度和力度的,我就是运气好。”梁月谦虚地,然后拿走了粉团,准备待会拿来喂鱼。
端午节怎能不纪念屈原呢,虽然尸体应该早就泡烂了,这条河也不是汨罗江,不过喂喂鱼也不错,有空了可以过来钓鱼。
由此可见近些年沛城民众的日子都变好了,有富裕的粮食供酒坊酿酒,甚至还舍得拿来喂鱼纪念屈原。
三人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一阵阵鼓声从后方传来,仿佛敲击在他们胸腔内,一震一震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只见三条龙舟破开了平静的水面,争先恐后地划了过来,龙舟上的每个人都卯足了劲,鼓敲得震响,桨也划得整齐。
“我选的那条龙舟领先了。”
周礼见状还挺开心的,与有荣焉,哪怕参赛划船的缺中没有自己。
曲娘摇了摇头:“现在领先,后面就不一定了。”
“一步快,步步快。”周礼得意洋洋地走在了最前面。
不久后,他们来到了另一个活动的场地——斗百草。
斗百草分为文斗和武斗。文斗就是互相对出收集到的花草名字,有点门槛,需要不的知识储备。武斗就简单许多了,两个人互相拽草,先把对方的草扯断就赢了。
斗百草的武斗没什么技术含量,因此老少皆宜,所有人都喜欢,这里的人也是最多的,早早准备好的草地都差点被薅秃了。
周礼擅长画画,花鸟画也在其中,所以他当仁不让地参加了文斗。而他也不负众望,顺利过关斩将,拔得头筹。
认识比赛里准备好的所有花草的他得到胜利是必然的。因为其中大部分花草他都画过,纯粹依靠他的勤奋。
奖品是一个艾草香囊。
梁月和曲娘则结伴参加了武斗,笨拙的曲娘来了个一轮游,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梁月则凭借着练武习得的巧劲,没有压力地碾压所有对手,拿到了武斗第一。
奖品是一个挂在剑鞘上的艾草结。
三人继续前进,路过职祠,离龙舟竞渡的终点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时,他们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比赛结果,梁月选中的龙舟弯道超车,获得了最终胜利。
很巧很巧,过了前面那座桥,他们就能回到金坊,不知不觉间绕着沛城最繁华的地方逛了一圈。
三人上了桥,靠着石制栏杆望着平静的河面。
不久前,有三条龙舟路过这里,掀起道道波纹,如今归于平静。
陪着周礼和曲娘玩了一下午,梁月很高兴,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热闹精彩的端午节。
可热闹过后是什么呢?下真的没有不散的宴席。
梁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出来。
“抱歉,我有件事瞒了你们一下午。”
“嗯,我们知道。”
周礼和曲娘笑着看着她。
“你们知道?”梁月狐疑。
“是啊,恭喜梁月你升官发财啊。”周礼不无羡慕地。“上午来沽酒的里正的,你要回长安当大官了。”
梁月自嘲地笑了笑,这真的是值得恭喜的事情吗?她只觉得自己前路未卜。
“别不开心了,喏,这个香囊送你。”
周礼把刚才文斗拿到的香囊递了过去。
“你送我香囊?”梁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般来异性之间赠送香囊代表着以身相许,但她还没听过男的送女的香囊,真是倒反罡。
“只是祝你前程顺遂而已,而且端午节送香囊不是很正常吗?”周礼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艾草香囊从来都代表着驱虫祈福。
“也是,那好吧。”梁月还是收下了周礼的祝福,不过准备回礼回点别的。
“哎呀,我没什么能送你的……”曲娘见状摸了摸身上,她什么也没准备。
“我又不是今走。”梁月失笑。
“走吧,我们回去吃粽子。”
“好,吃粽子。”
三人走下桥,手腕间一模一样的长命缕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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