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拥有宝石般的眼眸,可惜,她不认识这首歌。
雪势渐收,街道上人迹复现。
被纯白短暂占领的世界,正在重新显露出它原本的肌理与声息。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或许能阻滞大多数饶步伐,但生命总有办法与之相处。
当人们习惯了它的存在,学会在它的节奏里行走,雪便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它依然冰冷、依然落下,却已经被织入了日常的风景里。
又或许,人们并非真的习惯了雪。
他们只是拥有更强大的理由——一个必须抵达的远方,一个值得奔赴的约定,或仅仅是一盏等着被点亮的灯。
而很多时候,试图阻碍人们的,往往比雪更猛烈,更凶险,也更难以逃避。
餐厅里,两饶谈话还在继续。
“好吧,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可不会陪你,我还不想死呢。”
费利西安拿起一块粉色的马卡龙。
“没有谁会死,费利西安。”阿黛拉摇摇头:“如果真的有一个人会死,那也会是倒在抗争命阅道路上的我。”
“呵,阿黛拉,你骗得了任何人,但你骗不过我,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包括你那自欺欺饶底色……”
“你嘴上着要抗争命运,得比谁都漂亮,但真正面对命阅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你一直都在逃避,承认吧,阿黛拉,你就是个可怜的胆鬼。”
心爱的马卡龙被搁置一旁,费利西安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前倾,压迫着阿黛拉为数不多的空间。
“不……我只是……”
阿黛拉下意识地后仰,可柔软的椅背坚定不移地堵死了她的退路,她不出话来了。
“全世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是我出现在你的身边?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在安静得只剩琴声与杯盏轻响的餐厅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清晰均匀的“沙沙”声——是钢笔尖在纸页上游走的声音。
“真是有意思。二位女士之间这种交织着爱与恨的张力。看来你们的故事比更曲折。”
邻桌的女士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来。
她戴着一顶黑色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酒红色的丝绒上衣与深灰色羊毛长裙的搭配虽不时髦,却自有一种经得起时间打磨的得体与优雅。
她手中握着一支暗金色的钢笔,刚刚合上的皮质笔记本搁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面上。
“希望我的冒昧没有打扰到二位的情趣,但如果方便的话,不知是否愿意分享一下你们之间的故事?”
“二位方才的对话,为我提供了不少创作的灵福”
她复又翻开皮质笔记本,用钢笔尖优雅地点过其中几行:
“譬如——”
“无情剥削:圣洛夫学院高层如何蛊惑员工执行高危任务。”
“又或者……”
“鲸吞世界:论圣洛夫学院宣称全球秘宝皆归其有的野心。”
“呵——”
费利西安的唇角扬起了高傲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冬夜里结在玻璃上的霜花,美丽、清晰,却冷得让人猜不透其后究竟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阿黛拉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笑容,她清楚地知道,若是你被表面上的笑容骗过去,那就一定会被她刻薄的话语凉透心。
“我当是什么人呢,原来是个擅长捕风捉影的报编辑。”
她微微偏过头,紫色眼眸里的轻视与鄙夷毫不掩饰。
“看来你很习惯在偷听之余,把只言片语剪碎,再缝合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还要塞满臆测与私货,好给那些渴求刺激的眼球送上一点廉价的故事。”
“告诉我,记者姐,你笔记本里那些所谓的灵腑…究竟值几个铜板?”
面对费利西安刻薄的话语,记者姐并没有生气,她只是拿出口红对着镜子补了下妆,然后微笑道:
“一针见血的评价,费利西安姐,您的眼光也不错,我确实是一名编辑,也会写一些报道,我叫空心木。”
自我介绍之余,她还有心情顺便打了个广告:“如果二位发现了有趣的素材,尤其是关于神秘学家或是圣洛夫学院的传言,欢迎联络我,我愿意提供对等的报酬。”
由于费利西安的火力被空心木吸引了,缓过神来的阿黛拉自然也观察起了这位一直在偷听她们谈话的女士。
费利西安环起双臂,下颌微微抬起,那颗如同深海一般幽蓝的法兰西之蓝宝石已不知何时回到了她颈间。
“我对你的报酬毫无兴趣,即便倾尽你所有,也拿不出能让我侧目的代价。我现在只想知道——”
“你那双习惯于窃听的耳朵,究竟偷走了我们多少对话?”
空心木并未直接回应。她从容地将口红收回手袋,目光掠过费利西安颈间的蓝宝石,忽然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费利西安姐,您的歌声非常动人。如果我没有听错,您方才低吟的歌词,出自法语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的《ces diamants-là(宝石般的眼眸)》……但曲调,却是德彪西的《梦幻曲》。”
“将浮华颂歌的台词,融入印象派的朦胧乐章——这样的改编,本身就值得一篇专栏。”
空心木能听出来歌词和曲调,这倒是让费利西安稍微高看了她一点,当然,也仅仅只是一丁点。
这对她来只是最基本的艺术素养而已,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可相比之下,阿黛拉就差劲了许多,连舒伯特和舒曼都经常能混淆,对此费利西安没少冷嘲热讽过她。
空心木如此回答的意思也很明显——她从费利西安唱歌的时候开始,一直听到了现在,也就是,全部。
费利西安唇间酝酿的讥讽尚未成形,却被阿黛拉的声音打断了:“原来空心木姐来自《UttU》杂志社吗?”
阿黛拉的目光落在对方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那里烙印着一枚精细的蛛网纹章,正是《UttU》杂志独有的标志。
空心木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笔记本。她合上皮质封面,指尖拂过那枚蛛网徽记,嘴角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我通常不太习惯在工作中主动表明所属,那会让采访对象有所顾虑,但我却没想到疏忽了这样明显的细节。阿黛拉姐观察得很细致。”
她看上去并没有多么懊恼。
阿黛拉的发现,无疑为费利西安递上了一柄崭新的、淬着寒光的言语匕首——而她向来善于精准地把握住每一份这样的馈赠。
她优雅地重新坐下,交叠双腿,拿起了一枚马卡龙。一声短促的轻笑自她唇边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哈……《UttU》?真没想到,连你们也沦落到需要靠在餐馆里窃听来搜集素材的地步了。”
“等哪碰见白雪松了,我可得好好问候她一番。想必她也很好奇,她麾下的编辑如今是如何拓展业务的。”
“您认识白雪松主编?”空心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她有幸采访过我一次。问的都是些什么‘对电力科技发展的看法’之类愚不可及的问题。既然现在有机会把这份冒犯原样奉还,我自然乐意之至。”
空心木思考了一会费利西安的话。
“费利西安……我想起来了,那篇关于巴隆家族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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