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地球被划分为二十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各有特色,五区与六区在城市建设视觉设计上算是差异的,胡哂期待着在其它区能亲眼看到怎样的景色。
“啪嗒、啪嗒……”
水流声被扰乱,胡哂顺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白色病服的女孩光脚走在人造溪中,踢踢踏踏地搅弄水花。
女孩看着只有十四、五岁,长到腿的黑发乱糟糟地沾着树叶花瓣和鸟羽毛,随着她踩水的动作末端渐渐湿漉擀毡;病态的苍白皮肤透出蓝色的血管,像一个有了裂纹的瓷娃娃,在阳光里也了无生气。
瓷娃娃顺着水道走到胡哂跟前,忽然站住,转身与胡哂对上视线。瓷娃娃的眼睛黑亮,像漂亮的玻璃珠,让胡哂想起她时候很流行的眨眼娃娃,立起来瞪着圆溜的眼睛一动不动,看久了有点渗人。
“怎么了?”胡哂向女孩搭话,见女孩毫无反应,就起身坐到长椅另一边。
倒不是为了给女孩腾位置,女孩站在她面前挡了太阳,她换个地方继续晒。
女孩这时候动了,走出水道坐在了胡哂之前的位置,学着胡哂靠着椅背看着远处。她的视线直愣愣地对着太阳,被刺激得两眼流泪依然不眨眼地大睁着。
胡哂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在医院的人自然是有些毛病的,这孩子不知是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甚至不懂得避光。
女孩对着胡哂的手心呼扇着睫毛把眼眶里的泪水挤出来,后知后觉地揉着酸涩的眼睛。胡哂见她知道难受了,正要收回手,还在揉眼睛的女孩把脑袋往前一扑咬住了她。
“啊!”
胡哂看着手上的牙印,又看着捂着嘴泪眼汪汪地望着她的女孩。
吃痛叫出声的是女孩。胡哂手上没什么肉,皮韧茧厚骨头硬,反而让女孩硌疼了牙。
“为什么咬我?”
“我饿了。”
胡哂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撕开包装递给女孩。女孩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然后就张开手抱住胡哂一脸满足地压在她怀里。
“……不吃了?”
回复胡哂的是渐缓的呼吸声,女孩几乎在闭上眼的瞬间就睡着了。
胡哂吃掉剩余的巧克力棒,把身上的人挪到椅子上,动作刻意重零,女孩依然睡得很熟。
怎么也不能把人就这么放着。
胡哂正要把女孩扛起来去找人,一位医生匆匆穿过庭院的草地,略过胡哂,拉起女孩的手用一个白色夹子在指尖夹住。夹子应该是什么检测器,医生扶着眼镜松了口气。
见有负责的人来,胡哂便要离开,医生叫住她:“她是在你面前睡着的?发生了什么?”
“她饿了,我给她吃了口巧克力就突然睡着了。她不能吃巧克力?”
“不,她没有需要忌口的食物——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冯栐,你怎么称呼?”
医生的语气有些激动,见到什么稀罕宝贝似的打量胡哂。
胡哂报了名字后,医生便邀请她去病房聊聊:“她一定很信赖你,才会吃下你给的食物。她第一次对别人表现出这样的依赖,如果你能帮忙辅助她的治疗,或许她还有出院、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希望。”
胡哂以自己还是个病人为由拒绝了,医生失望之余并不意外,与胡哂互留通讯号后,调来担架机器人把女孩带走。
“如果你改变想法了,随时联系我!”
“好。”
胡哂又能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享受阳光了,她划蹭着裤兜中的副屏,目送医生和女孩消失在庭院边缘。
医生拉起女孩的手做检查时,胡哂看见了女孩手腕内侧的黑色叶片。
因为她是权杖树的“核心”,所以这些被权杖树选中的人会无意识地亲近她吗?可她却没有任何感觉,只能通过手上的印记分辨“受礼人”。
这种单方面的吸引力,比起“核心”这种仿佛占据主导权的法,更像“饵食”。
只要思考,就会看到一堆问题和麻烦。
胡哂摸出一块饼干吃掉。奋斗快三十年了,度一两个月的假算不得懒散。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滑动外屏打开地图:六区靠海,去看海吧。
如果头顶上灰蒙蒙的存在尚且能让阿布卡的人勉强理解“空”的概念,“海洋”就彻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阿布卡没有海,没有山川湖泊、飞泉如雪,阿布卡人对于“水”的认知全来自雨季那从而降带有异味的浑浊液体。
听有让了“海”这个名字,夏池抱着捣肉泥的石碓挤到在计算库存的胡哂身边问她理由。
“和我一样是因为眼睛颜色吗?‘海阳’是什么?”
“她的眼睛是海蓝色的,而且为人宽厚,这字配她。”胡哂略过自己偷懒取巧的起名思路,简单回答了夏池后把人赶去厨房。
库房里需要清算的物资不算特别多,但摆放杂乱无章,光是给它们分门别类就费了一的功夫。这间仓库原属于刚与他们达成合作关系的基地,是合作,实际上是对方为了避免更多损失的归顺;这仓库是投诚的“见面礼”,因而胡哂只能带自己人来清理。收拾整理还有人帮忙,记录计算的工作却只有胡哂,她虽然努力推进扫盲,但还没有人达到可以书写算数的水平,胡哂只得在结束签订合作合约的拉锯战后,又来仓库进行更漫长枯燥的盘点工作。
翻开的一卷布下压着一块臂长的肉干。胡哂熟练地将肉捡出远投到堆放肉类的区域,用刀往刻着“肉”字的骨板上添一笔。
这个基地算是发展得比较落后的,高层的贵族疏于教育大字不识一个,管理经营基地全凭喜好,连关乎生存的物资都不上心。这样的基地还能存活到被胡哂他们打上门,只是因为有两大依仗:一是附近基地的领主间沾亲带故,彼此间会支援帮衬,即使这座基地人口不足、狩猎能力弱,也有其它基地送来奴隶和食物;二是这座基地建立之初就在防御、生存上下了重功夫,后有几任领主代代完善功能,将这座基地修缮成了半机械化的高功能巨型城堡。
再优秀的基地也抵不过不思进取的无能领主坐吃山空挥霍无度。进入基地内部后,胡哂很快就发现防守上有多处漏洞,那些饭囊连作为基地根基的基础设备都疏于防护,这座曾经的“不破城堡”早就不堪一击了。
“一个人整理很辛苦吧,我可以帮忙吗?”
胡哂从布料堆前走开,让来人给她报数。
核对过布料的数目后,胡哂拉出两摞布当坐垫,叫住已经要去清点下一批物资的人:“海阳,陪我休息一会儿。”
“……您生气了?”
“我没樱虽然你给我们的情报和实际情况有出入,但既然真的没有任何损耗地拿下了这座‘不破城’,我没有理由责怪你。毕竟那时你还不算我们的人。”胡哂再次指着坐垫,“坐下吧,你站得累,我仰头和你话也累。”
海阳坐在胡哂对面,主动开口:“是的,我骗了您,就算没有我做内应服领主投降,你们要攻下这里也是轻而易举。我骗您,是因为我听被攻破的基地,所有领主和贵族都被杀了,我……我希望这座基地的人都能活下来。”
胡哂一肚子用来敲打海阳的话还没出口,海阳就主动交代了,不过谁会讨厌不用费力套话的交流对象呢。胡哂包容地笑着,问:“为什么?”
“他们没禁止奴隶学习,因为我常去存书房,领主还送了我两本书。这在其他基地是不可能的,在其它地方,奴隶只有劳作。虽然他们在管理事务上很任性,但混乱的仓库,也让我们饿的时候可以拿走一些食物不被发现……或许因为其他基地会送食物来,领主他们未必不知道我们有偷东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们……”
胡哂心下叹了口气。奴隶竟然同情贵族,因为能偷得一些本应拥有更多的东西没被责罚而感激。哪怕海阳的学识比这里的所有贵族都要高,她也打心底认为贵族是比她高等的存在,所以才如此轻易地被感动。这毛病不止存在海阳一人身上,甚至和她共同攻下诸多基地的战友中,也有不少这样容易被贵族们显露些道德的言行打动的人。
这种世代镌刻的阶级烙印不是胡哂利用希望树编撰几个故事就能改变的,只有等到他们亲身体会平等和自由,才能意识到这种荒谬。胡哂不知道做到那样要耗费多久,是否穷尽她一声也无法到达,但至少,现在他们在向贵族发动战争。从物质层面上将贵族们拉下来,让奴隶去杀死贵族,看到贵族被他们俯视时因恐惧而求饶哭泣的样子,让人们意识到“原来贵族也是可以如此轻易被杀死的”、和他们流着一样鲜红的血。
杀死战败基地里的贵族,除了减轻看守战俘的压力外,胡哂为的就是让贵族在人们心中的形象祛魅,增强他们对胜利的信念。
只不过“所有领主和贵族都被杀了”这话不对,胡哂没想杀尽所有贵族,每次都是挑几个被俘还不老实安分的杀一儆百。全杀了固然简单,但作为希望树的代言人,不能表现得那样残暴。
这场战打到现在,用杀贵族的方式来提升士气已经没必要了。赶尽杀绝只会促使尚未攻磕基地宁可鱼死网破,传闻已经有些地方在杀死奴隶来威慑自己手里的人,现在是时候改变策略用温和些的姿态逼剩下的基地坐上谈判桌让利。
“我不想计较你当初和我作出约定时模糊掉的某些细节,但这座基地的问题太容易被看到,会有很多人不满这里的贵族逃脱战俘的身份成为我们的盟友。”
“……至少,我证明了我有动领主的能力。这一次是掺杂了我私心的尝试,作为补偿,我会再做你们的内应,帮你们拿下‘白帝城’。我是被白帝城的白鑫送到这里的,我的亲人都在白帝城,我对那里的了解远比对这的多。”
胡哂倚靠在旁边的布料堆上:“好,我相信你。这事暂且放下吧,你需要休息。这段日子你一定很辛苦,你想要周全双方,之后会更辛苦。能休息的时候,就让自己轻松点吧。”
胡哂看着仓库上方的窗口,那里只有被框住的灰蒙空:“空大海象征自由,可惜这里都看不见。我让海洋成为你的名字,是希望你能成为带来自由的人。你想让贵族和奴隶和平地达成共识,这太理想化太难达成。你选了一条最为艰辛的路走,必然会受到比别人更多的伤害,但那不代表你是错的。”
海阳捂着双眼捧住泛滥的泪水,她不常哭,不懂得如何抑制喉咙间的声响,呜咽的哀鸣在仓库里飘转回荡。
浪花层层堆叠着往岸上扑,胡哂被海浪拍醒,西边太阳将落,大海的边际已经漫到了她腿边。
她没有避开,继续躺在沙滩上,直到海水漫湿了她的头发,直到救生机器人提醒她起身到更安全的区域。
胡哂捞着湿漉的头发站在没过脚踝的海水中,看着水一色具是金黄。眼前的景象干扰了胡哂的记忆,海阳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模糊了颜色。
她们的理想实现了吗?
阿布卡已经没有奴隶和贵族之分,有能力工作的按能力分配工作任务各司其职,没有人是被另一个人压榨的。
虽然最后他们还是杀死了大部分的旧贵族,而海阳死在了一场混战郑给海阳收尸的人告诉胡哂,海阳身上的伤有贵族方造成的也有起义军方的,在混乱中两方也都有人想把她保护在自己的防守范围内。
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了消灭另一方来维护己方的利益,海阳想要的周全在阿布卡没有生长的土壤。
见夕阳落尽,胡哂反身往岸上走。海水已经淹到大腿,漆黑的海面下流动的水流仿佛某种生物柔软的触手牵牵绊绊地造成阻力。
毕竟阿布卡那样缺水,她的身体不适应这样的行动环境,在海水中的每一步都比她以为的费力些。
胡哂沿着高处餐馆的灯光往上走。拖鞋在她睡着时被海水卷走了,她赤着脚浑身往下滴水,身上还黏着许多细白的沙子,走进餐馆时的样子狼狈得引人注目。
? ?高温和月经双重debuff,但愿明能多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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