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羡轻轻一笑。
他没有拆穿,只低头看她手里的出府牌子。
“那这牌子,倒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姐姐手里来的。”
欢娘被堵得无话可。
楼羡没有再逼她。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旧茶铺的地址。”
“姐姐若想看,便去看看。”
欢娘没有接。
楼羡也不催。
两人站在书院旁的槐树下,风吹动树叶,细碎光影落在他清俊的脸上。
他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欢娘刚刚亲眼见过,他怎样用这样一张温柔的脸,将人刺得无地自容。
她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奴婢会记三公子这个人情。”
楼羡弯眸。
“姐姐又要记账?”
欢娘认真道:
“该记的。”
楼羡看着她。
“那便记着。”
“只是这笔账,我日后要亲自讨。”
欢娘心口轻轻一跳。
她抬头,却见楼羡仍旧笑得清雅。
像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寻常一句玩笑。
可欢娘已经不敢这样想了。
她将纸条收好,退后一步。
“三公子,奴婢告退。”
楼羡没有拦她。
只在她转身时,轻声道:
“姐姐。”
欢娘脚步一顿。
楼羡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温柔。
“做生意,最忌只信一个东家。”
欢娘没有回头。
手指却慢慢攥紧了袖中的纸条。
楼羡这话,不只是铺子。
也是在楼凛。
她站了片刻,才低声回道:
“多谢三公子提醒。”
然后快步离开。
楼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马车。
书童忍不住低声问:
“三公子,您为何帮她?”
楼羡目光仍落在欢娘身上。
直到她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才收回视线。
“因为她很聪明。”
书童一愣。
楼羡轻轻拂去袖上一片槐叶。
“聪明人若一直被困在清水院,未免可惜。”
他着,唇边笑意淡了些。
“更何况。”
“二哥的东西,也不是不能抢。”
马车离开莫城书院后,欢娘一直没有话。
朱氏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几匹样布,见她将那张纸条攥在手里,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直到马车转进另一条街,外头喧嚣声淡了些,欢娘才将纸条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
书院后街,青石巷,旧茶铺。
字迹清雅,笔锋干净。
像楼羡这个人。
表面温润,落笔却锋利。
欢娘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袖郑
朱氏这才问:
“姑娘,那位公子的铺面,可要去看看?”
欢娘没有立刻答。
她当然知道,楼羡给出的地方,多半比慈幼巷那间更合适。
书院后街,夫子家眷多,读书人也多。
那样的地方,做孩子用物,比靠近布市的巷口还稳。
可楼羡给的好处,不能白拿。
楼家这三位公子,一个比一个难缠。
楼凛的好处明晃晃摆在桌上,要什么都写在脸上。
楼珩的好处冷硬,像规矩和刀,护你时也硌得人疼。
楼羡不同。
他给你的时候,像递一杯温茶。
喝下去了,才知道里面搁着什么。
欢娘轻轻捻了捻袖中纸角。
“去。”
朱氏看向她。
欢娘道:
“但只是看看。”
“若真合适,契书也不能让楼三公子的人沾手。”
“铺子要租在朱婶名下,银子由我出,账由我记。”
朱氏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姑娘是怕日后不清?”
“不是怕。”
欢娘垂眸,将散乱的样布一匹匹理好。
“是原本就该清楚。”
“我想做买卖,便不能从一开始就把根扎在别人手里。”
朱氏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姑娘得是。”
马车绕过书院后街,停在青石巷口。
这里比布市清静许多。
巷中铺面不多,一边是旧书铺,一边是茶馆和点心铺。
书院下课时,常有书童来买茶点,也有夫子家的仆妇来采买。
巷尾那间旧茶铺,门脸不大,门板已经有些旧了,可地面干净,屋梁也结实。
最要紧的是,后院比慈幼巷那间宽敞。
有两间厢房,一间能做库房,一间能给朱氏落脚。
灶间也干净,只有淡淡茶香,没有油腻味。
欢娘从前伺候孩子,最知道入口的东西怕脏。
她绕到灶间,将水缸、灶台、烟道都看过一遍,又蹲下身摸了摸墙角。
没有潮。
比慈幼巷那间好。
朱氏也看出来了。
“姑娘,这间合适。”
欢娘点头。
“合适是合适。”
“租金只怕也贵。”
话音刚落,旧茶铺的掌柜从里间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钱。
钱掌柜瞧着老实,话也慢,听朱氏是来看铺子的,便将前因后果了。
他儿子在外地补了官缺,写信来接他们老夫妻过去。
铺子不卖,只租。
若遇上靠谱租客,租金可以便宜些。
欢娘听完,没有急着价。
她先问:
“掌柜家的茶具和旧货,可要一并带走?”
钱掌柜道:
“好些带不走,若你们要,也能低价折给你们。”
欢娘便走到货架前,仔细看了一圈。
旧货能用的不多。
茶叶不适合她的铺子。
可竹匾、陶罐、货架都能改。
若是重新打一批货架,少也要二两银子。
这些旧物若折价留下,能省不少。
她一项项记在纸上。
朱氏在旁边看着,越发觉得她是认真要做。
最后钱掌柜开价,每月二两七钱。
朱氏皱眉。
“贵了些。”
欢娘却没有立刻压价,只问:
“若我一次付三个月租金,旧货也一并留下,掌柜可愿每月二两三钱?”
钱掌柜迟疑。
“这价压得太低。”
欢娘道:
“我不改铺梁,不拆后院,只刷墙换门匾。”
“掌柜一家走得急,若再空置一两个月,少收的也不止这些。”
她话不急,声音也轻。
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钱掌柜看她不像寻常娘子,又看了眼朱氏。
“姑娘要做什么买卖?”
“孩子用的东西。”
欢娘道。
“干净买卖,不会糟蹋铺子。”
钱掌柜想了想,终于点头。
“二两四钱。”
“旧货一并给你们。”
欢娘没有再压。
“成交。”
朱氏心中一喜,忙要上前接话。
欢娘却先一步道:
“只是契书要写清楚。”
“我租三个月,若之后续租,租金三个月内不得涨。”
“旧货列单,损坏与否,交铺时一并核清。”
“还有后院那口井,若之后不能用,掌柜要负责修。”
钱掌柜听得一愣。
“姑娘倒像做惯了买卖的。”
欢娘轻轻笑了一下。
“没做惯。”
“只是吃过没写清楚的亏。”
钱掌柜也笑了。
“成,姑娘爽快,我也爽快。”
契书写好时,日头已经偏西。
欢娘照着一开始好的,让朱氏出面签了名。
朱氏按手印时,还有些紧张。
欢娘将三个月租金付出去,又另外给钱掌柜一两银子做定钱,让他这两日将无用茶叶搬走。
等出了铺子,朱氏还捏着契书没缓过来。
“姑娘,这铺子真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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