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的手还僵在沈芳菲臂上,闻言手猛地一收,青筋从手背上根根浮起。
“你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
沈芳菲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
“妾身……”
她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
“妾身打杀了柳姨娘。”
“就在偏厅外头的廊下,当着阖府丫鬟婆子的面。”
“用棍杖打的。”
屋子里因为沈芳菲这句话,静得落针可闻。
团哥儿在欢娘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呓语,欢娘下意识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往角落里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心跳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老将军缓缓松开了扶着沈芳菲的手。
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妻子,目光里先是茫然,继而是不信,最后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为什么?”
沈芳菲抬起头来。
她那张脸上,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可她的嘴角却弯了弯,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她要对团哥儿下手。”
楼珩站出来,轻点头:“父亲,是我下令的。”
他的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老将军站在沈芳菲面前,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尊石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应楼珩,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芳菲。
沈芳菲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撑着。
可细看之下,欢娘发现她那双搭在膝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你什么?“
老将军终于转身,目光落在楼珩身上。
楼珩神色未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得像在汇报军务:“儿子下令杖杀柳姨娘,按家规处置。“
“为何不等人回禀?“
楼珩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柳姨娘私引外男入府,险些毁了一个清白妇人,更危及团哥儿安危。“
“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按家规当杖杀。”
“私引外男?“
老将军眉头骤然收紧,那张被边关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震怒。
“谁?“
楼珩道:“一个城西的脚夫,藏在送炭车里进了府,被缺场拿住。柳姨娘用五十两银子买通了他,要他在清水院外毁了团哥儿乳母的清白。“
乳母两个字一落,满屋饶目光都落到了欢娘身上。
欢娘站在墙角,怀里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团哥儿,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将所有饶目光都接了下来。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
老将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落回楼珩身上。
“你是,柳氏让人去毁一个奶娘的清白?“
“是。“
“为什么?“
楼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沈芳菲。
沈芳菲跪在地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楚:“因为她恨我。“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只通红的眼睛。
“她恨我生下团哥儿,恨我夺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她动不了我,便去动我身边的人,今日她敢动欢娘,明日就敢动团哥儿,将军,妾身这些年从不过问她的事,可她要把手伸到团哥儿头上,妾身不能忍。”
她到最后,声音终于带上一丝哽咽,可脊背始终没有弯。
老将军沉默地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眉骨那道旧疤映得愈发深刻。
他忽然想起那年沈芳菲进门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不过十六岁,梳着双鬟,怯生生站在堂下,连头都不敢抬。
他那时已经四十出头,见过太多后宅女人,本以为她会和旁人一样,不过是又一个安分守己的续弦。
可后来她生下团哥儿,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弱,却从不肯在他面前叫苦。
他去边关这大半年,她隔三差五便差人送信来,信上的都是团哥儿又重了几两,会笑了,会翻身了,字字不提自己如何艰难。
如今想来,那些信里字字不提的后宅,怕是早已暗潮汹涌。
他又想起柳姨娘。
那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从年轻时的娇俏到如今的沉静,他一直以为自己待她不薄。
虽然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宠爱,却也从未亏待过她。
可她却要在自己离家时,对一个不足一岁的孩子下手。
老将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经散尽。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沈芳菲,弯腰,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芳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老将军握着她的手臂,声音低哑:“起来。“
沈芳菲抬起头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老将军没有松手,转头看向楼珩:“柳氏可招了?“
“招了。“
楼珩道:“银子和腰牌都从她院里搜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全。“
“那便没有错处。“
老将军松开沈芳菲的手臂,负手立于堂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既然按家规处置,便不必再提。“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将柳姨娘的死盖了棺。
沈芳菲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垂下眼,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将军。“
老将军摆了摆手,却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楼凛身上。
“你方才团哥儿重了不少?“
楼凛原本靠在榻边看戏,听见这话,懒洋洋地直起身来:“是,比上回见着圆乎了一圈,看着像只肥猪。“
老将军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方才那番争执的痕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胖得跟球似的。“
“那是,儿子如今也魁梧得很。“
“滚。“
楼凛笑着站起来,朝外头走了两步,经过欢娘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只是往前走时,指尖轻轻擦过欢娘垂在身侧的手背。
很轻,短暂,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可欢娘却感觉到他指尖上一闪而过的温度。
她抱紧怀里的团哥儿,面不改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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