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珩背过身站在门口,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热气还未散尽,空气里浮着淡淡皂角香。
楼珩闭了闭眼,可脑海里却始终闪过刚刚那一幕。
以及那一点刺目的红。
怎么会有守宫砂?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公子,奴婢好了。”
欢娘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楼珩转过身,女子已经穿好了衣裳。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后,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
衣襟系得仓促,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楼珩目光落下,恰好看见她抬手拢发。
宽大的袖口顺势滑落,露出那截手臂。
察觉到他的目光,欢娘心头猛地一沉。
几乎是一瞬间,欢娘便有了决定。
她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跌去。
楼珩神色微变,下意识伸手去扶,可还是晚了一步。
欢娘手臂擦过门边破裂的木刺。
刺啦一声,雪白肌肤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渗了出来。
欢娘疼得轻轻抽气,身体顺势撞进楼珩怀里。
楼珩低头,那道伤口正好压在守宫砂的位置。
鲜红血迹蔓延开来,转眼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欢娘脸色发白,眼睫轻轻颤动。
“大公子......”
楼珩皱眉。
“别动。”
他直接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夜色浓重,偏房到住处不过几十步。
欢娘靠在他怀里,轻声开口。
“大公子这么晚来清水院做什么?”
楼珩没答,欢娘却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您是来看团哥儿?”
楼珩脚步未停。
“嗯。”
欢娘偏头看他,月光落在男人侧脸上,轮廓清冷又俊朗。
她咬唇,随后又道。
“大公子向来不管后宅的事。”
“如今倒关心起团哥儿了。”
楼珩垂眸,正好撞进她眼里。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偏偏又带着几分不出的狡黠。
欢娘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还是......”
“来看别的?”
楼珩脚步骤然一顿,夜风吹过,树影轻晃。
两人四目相对,欢娘唇角微弯。
明明狼狈得很,却生出一种惊饶艳色。
楼珩看着她,许久,冷声开口。
“欢娘。”
“嗯?”
“少招我。”
欢娘怔了一下,随后噗嗤笑出了声。
“大公子误会了。”
“奴婢只是随口问问。”
楼珩没再话,只是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可无人看见,他扶在她腰间的手,已经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夜色沉沉,欢娘靠在他怀里,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和楼凛身上的冷冽不同。
楼珩这个人,总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像山,像不会动摇的磐石。
可这样的人,最不好骗。
欢娘垂下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袖。
她知道,刚刚那一下伤口,最多只能拖延,却未必能打消楼珩的怀疑。
想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楼珩低头。
“疼?”
欢娘点头却又摇头,似乎是疼,不敢喊。
“大公子是不是觉得奴婢很奇怪?”
楼珩目光微顿。
“什么?”
欢娘望着远处的月亮。
“一个奶娘,总爱折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笑得有些自嘲。
“若换成旁人,恐怕早觉得奴婢不安分了。”
楼珩没话,欢娘却知道。
他听进去了,有时候最好的谎言,不是解释。
而是提前给对方一个答案。
让他顺着你的思路去想。
果然片刻后,楼珩开口。
“人往高处走,不算错。”
欢娘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
她抬眸看向楼珩,月光下,男人神色平静。
没有轻视,也没有嘲讽。
“难怪团哥儿喜欢大公子。”
“什么意思?”
欢娘眨了眨眼。
“因为大公子是个好人。”
楼珩脚步一顿,随后淡淡开口。
“我不是。”
欢娘笑意更深。
“大公子若不是。”
“那将军府怕是没有好人了。”
楼珩没接话,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院门已经近在眼前。
欢娘却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襟。
楼珩低头看她,欢娘眸子弯了弯。
“大公子。”
“嗯?”
“你刚刚为什么盯着奴婢看?”
楼珩眸色微沉,欢娘却像不知道危险一样,继续问。
“是因为奴婢好看吗?”
夜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楼珩忽然有些头疼,将军府这么多人,偏偏欢娘最难应付。
她总能用最无辜的神情,出最让人为难的话。
见他不答,欢娘轻轻笑起来。
“大公子不话。”
“那奴婢就当是了。”
楼珩眯起眼。
“欢娘。”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欢娘却半点不怕,甚至歪了歪头。
“因为奴婢知道。”
“您不会跟奴婢计较。”
楼珩知道这女人根本不像表面那么柔弱。
甚至比许多男人都更擅长掌控局势。
明明受赡是她,可不知不觉间,话题却已经被她带偏。
从守宫砂,变成了玩笑。
从怀疑,变成了试探。
楼珩想起刚才那道伤口,眸色渐深。
真的有那么巧吗?
偏偏就在自己看见的时候,偏偏就伤在那个位置。
欢娘察觉到他的目光。
心里微微一紧,可脸上却丝毫不显,甚至主动迎上他的视线。
“大公子在想什么?”
楼珩静静看着她,许久开口。
“欢娘,你很聪明。”
欢娘心头骤然一跳,空气仿佛凝固一瞬。
她不知道楼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可下一刻,楼珩却已经移开目光。
抱着她跨进院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
“太聪明未必是。”
欢娘呼吸微滞,楼珩却已经不再继续。
仿佛只是随口一,可欢娘知道不是。
他在警告她。
而楼珩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楼珩走出清水院,想到欢娘刚刚的反应。
“去查查,欢娘在进将军府前,都去过哪里。”
一个饶身世可以造假,但她走过的路,待过的地方,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根本不像是一个寻常奶娘。
或者,楼珩能看出,她是被娇养长大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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