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文吏翻了两个时辰,送来一箱发霉的军例。
周砚白从里面找出一条:临时编入战阵、受军令、领军饷者,战后可核名入功簿。白槿把军例摊在桌上。
“可以核名。”
护道盟执事看完,没有再“杂役不入碑”。马三尺却指着断旗上的石六。
“先查他。”
石六的名字排在第三千零一。白槿翻出逃兵册。石六,北中州人,押粮民夫。决战前一日逃离粮队,战后列逃役,家产罚没。铁柱继续往下看。
“他领过军粮。”
周砚白问:“编牌呢?”铁柱翻到另一页。
“六七四。”
所有人都看向白布上的第一枚铜牌。六七四。它上午刚从军冢骨坑里挖出来。马三尺伸手把铜牌翻到背面。背后有一条很浅的刀痕。他认得。
“三十年前,我给石六补过这块牌。”
白槿抬头:“你确定?”
“我砍的口。”
马三尺指着那道刀痕。
“他逃了。”
又指向军冢。
“可他的牌,埋在这里。”
白槿把逃兵册和铜牌并排摆好。逃兵册上的石六写得很简略:擅离粮队,追捕未获。旁边却压着一个红色“没”字。
“没收家产?”铁柱问。
州府文吏点头:“逃役按旧例,田屋入官。”
“入了多少?”
文吏去翻罚没册。翻了半,找不到石六。只有北中州石家一笔:老屋半间,薄田二亩,于决战后第七年补录。铁柱用手指敲了一下年份。
“晚了七年。”
白槿问:“谁补的?”补录人已经故去,落印却来自北境军功清理司。燕不归把印拓下来。
“逃兵案拖七年才罚,前六年在等什么?”
马三尺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发黑的铜钱。
“我欠他的。”
众人看过去。
“三十年前开冢前,石六的娘来过。”马三尺道,“她儿子逃回来过一夜,鞋底全是血,第二又走了。她问我军冢里有没有石六。我查不到,就把她赶走了。”
“铜钱呢?”
“她塞给我,让我帮点一炷香。”
马三尺把铜钱放到石六的证物格旁。
“香没点。”
白槿没有把铜钱并入证物。
“私人旧物,另放。”
“我知道。”
马三尺把手收回来。外墓那边又送来两枚临时编牌。
六七五。六七六。三个号码连在一起。
仵骨吏报告,三具骨都在同一层,埋葬时肩朝同一方向,身侧还压着断箭和粮袋麻绳。沈清萝看着编号。
“六七四不是后来混进去的。”
白槿点头。
“他和这批人一起收殓。”
护道盟执事把逃兵册合上。
“那也只能明尸骨在这里。逃兵身份还没推翻。”
“对。”沈清萝道,“所以身份先留。”
她在石六名下写了两行:逃役记录存在;军冢收殓证物存在。两条并粒谁也不盖掉谁。
血煞将站在墓线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马三尺:“当年押粮队从哪条路走?”
“南路。”
“沿途有村?”
“樱”
“粮从哪补?”
马三尺想了想。
“南村。”
白槿把六七四的临时编牌装进独立证袋,逃兵册放在另一边。马三尺想把两样挨近,被她用笔杆隔开。
“先分着。”
“我知道。”
“你手已经伸过去三次。”
马三尺把手揣回袖里。
沈清萝带人去看六七五、六七六出土的位置。
三块编牌在同一层,粮袋麻绳也压在同一条土线上。仵骨吏从旁边又取出一截烧焦木片,上面残留半个“南”字。
周砚白拿契尺照过:“军需木签。”
马三尺道:“南线粮车会挂这种签。”
铁柱翻军粮账,找出决战前三日的南线发粮数。账面上少了八码车粮,却没有写遇耽失火或弃车。
“粮去哪儿了?”
州府文吏道:“可能战乱漏记。”铁柱把算盘往前推:“八码车都漏?”文吏闭嘴。
傍晚,程守山从山脚领来一个旧驿卒。老人耳背,进门先问了三遍“谁找我”。马三尺提高声音:“三十年前南线粮车,有没有一辆回头?”老驿卒想了半,伸出两根手指。
“两辆。”
“谁赶的?”
“一个瘦的,一个跄。瘦的脸上有血。”
“去哪里?”
“南村。”
白槿把这条口述写下,又问:“你认得石六吗?”老人摇头。
“那就到这里。”
马三尺没再追问。
当晚,六七四、六七五、六七六三块牌一起封进证物箱。南村两个字写在箱外的新线索栏。
铁柱把石六那枚六七四编牌单独拓了三份。
一份跟军册,一份跟骨坑位置,一份放进出行证袋。他在每张拓片角上写同一个日期,省得以后有人拿不同批次的纸成一件东西。
白槿看见,叫州府文吏也按了经手印。文吏嫌手冷,哈了半气才把印按实。
马三尺临睡前去看六七四一次。
他没烧香,只把那枚旧铜钱放在自己枕边。
第二出门时,铜钱仍在他身上。
石六是不是该收这炷香,等查完再。
六七四那块铜牌洗净以后,边缘还露出一点暗红漆。马三尺一眼认出那是粮卫队分组用的颜色。
“红组押后车。”
铁柱翻南线粮车表。八码车里,最后两车正归红组。
白槿问:“红组领队是谁?”
名册那一格被墨涂过,只能看见一个“石”字的左边。
燕不归取来湿纸,隔着背面轻压。旧笔痕没有全出来,只露出三个字的轮廓:石某代。
“代什么?”
没人知道。马三尺把六七四翻过来,又看那道自己当年砍出的刀口。
“石六不是领队。他只是临时补牌。”
“那为什么写石某代?”白槿问。
“可能替人押车,也可能替人顶名。”
沈清萝把这一条写进待核栏。
州府文吏又送来一张征役单。
石六原本只征三日,决战前却被续征成十日,续征人落的是军需司印。
铁柱把日期一对:“他所谓逃役,发生在原役期结束以后。”
马三尺抬头。
白槿马上压住那张纸:“别急。续征令有效,他仍在役。”
“我没他不算逃。”
“你脸上已经了。”
马三尺转开头,去给火盆添炭。
石六的身份又多了一层:原役已满,续役生效,次日擅离。
白槿把三项分三行写开,一个字也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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