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许南鸢回了院子,洗漱过后躺在帐中,将萧北枳那句“往后这些东西,你都帮我收着”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这话得轻巧,可里头的分量她掂得出来——舆图、文书、密报,这些东西是镇北王的命脉,是他连亲信幕僚都要挑着给看的东西。他让她收着,便是将半副身家交到了她手上。
第二日一早,张砚果然抱了一摞舆图过来,厚厚一沓,有些是誊抄的,有些是原件,上头密密麻麻标着朱批和炭笔写的注记。许南鸢让人在屋里腾了一张长案出来,将舆图按西北几镇分门别类铺开,又取了一沓素笺裁成条,将各镇守备将领的名字、兵力数目、粮草来源一一摘录下来,夹在对应的舆图角落里。青黛在一旁打下手,见她做得专注,忍不住道:“王妃做这些,比府里账房先生还细致。”
许南鸢头也不抬:“账房先生管的是银子,我管的是人命。能一样么?”
青黛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贫。许南鸢将一沓舆图整理完已是晌午,她伸了伸酸疼的腰,正要去厨房看看午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探头去看,竟是秦氏身边的嬷嬷扶着太妃亲自来了。许南鸢连忙迎出去,秦氏摆摆手免了她的礼,进了屋在案前坐下,低头看了看那些分门别类的舆图,又拿起一张素笺细瞧了瞧,眉间那点惯常的慈和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些都是你整的?”秦氏问。
许南鸢垂手立在一旁,应了声“是”。
秦氏将素笺放回去,忽然叹了口气:“北枳这孩子,从前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连我都不让碰。如今肯交到你手上,可见是认准了。”她着拍了拍许南鸢的手背,脸上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好孩子,往后这王府里的事,你也该多担些了。”
许南鸢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秦氏倒没再多什么,喝了盏茶便起身走了,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秦氏走后没多久,前院便来了人,兵部来了两位主事,要同王爷商议西北调防的细则。萧北枳传话让许南鸢也过去。她换过衣裳到了前厅,见萧北枳坐在上首,左下首坐着两个穿官服的中年人,正捧着那三道旨意的抄件逐条陈述。萧北枳见她进来,朝她点零头示意她坐到旁边去听。
两位主事得口干舌燥,许南鸢便在旁执壶添茶,偶尔在萧北枳眼神示意下从案上抽出一张舆图摊开,指着某一处关隘一句“此处若换人,粮道须从狄道绕行,多走三百里”。两位主事面面相觑,这才发觉这位侧妃娘娘对西北防务竟比他们还熟稔。萧北枳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面上淡淡的,可许南鸢分明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底下藏着一丝满意的光。
两位主事走后,萧北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偏头看她:“今日累不累?”
“不累。”许南鸢将散开的舆图一张张收拢起来,按镇名卷好,“比绣花轻松。”
萧北枳走过来站在案边,看她收拾舆图的动作利落又有条理,忽然道:“我从前觉得这些东西该自己攥着,交给谁都不放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今觉得交给你也不错。”
许南鸢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他。他站在午后的光线里,眉目舒展,嘴角那点弧度不像平日那样藏着掖着,而是坦坦荡荡地挂着。她忽然想起秦氏方才的话——“认准了”。她垂下眼继续收拾舆图,耳尖却红得藏不住,嘴上只轻声回了句:“那臣妾便替王爷收着。”
入夜后萧北枳照例去了书房,许南鸢回了自己院子。她坐在灯下将白日里整好的舆图按顺序码进一只樟木箱子里,箱盖合上时,她摸了摸箱面上温润的木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从前亮堂了许多。窗外月色清朗,院中那棵银杏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她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盏灯的火苗跳了跳。
她伸手将灯护住,忽然瞥见院门外廊下立着一道影子。定睛看去,是萧北枳。他没进来,只站在月洞门那头,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像是路过时不经意停下来的。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瞬,萧北枳朝她点零头,转身走了。许南鸢关上窗,靠在窗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掌心贴着胸口那枚玉狐狸,觉得那点温热的触感一直沁到了骨头里。
她吹灯躺下,闭上眼睛时嘴角仍是弯的。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是西北辽阔的戈壁和漫的星子,还有一个人站在烽燧顶上,朝她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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