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一早便出了门,是药铺那边有急事。墨倾倾也没多问,只点零头,目送他离开。
早膳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午膳也不过喝了两口汤便搁下了。一整个白日,她就这样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芭蕉树发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逃?
婚期还剩不到两个月。陈怡安身边有二十名暗卫,硬闯是不可能的,只能智取。可二字来轻巧,她琢磨了一整,也没能琢磨出一个万全之策。
甚至,她还想到更远的一层——即便逃出去了,又能去哪儿?回北临?母后和大哥巴不得她嫁过来,她若回去,也只有被送回来的份。去别处?她举目无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思来想去,她忽然记起在北临时,宫中的李嬷嬷曾提过的一座深山古寺——北临西南有座云隐山,山上藏着一座寺庙,香火冷清,藏在深山里,寻常人寻不到。若她能逃到那里,暂时落脚,再从长计议……
可怎么去呢?从汲安城到北临西南,千里之遥,沿途关卡重重,即便有暗卫护送,也未必能平安走到。
墨倾倾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快要炸开了。
就这么一直想到黄昏,色渐渐暗了下来。琴雪进来掌灯,刚将烛火点上,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
墨倾倾走到窗前,正要关窗,便见边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从际滚滚而来。
要下大雨了。琴雪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眼便成了瓢泼大雨。
墨倾倾站在窗前,望着雨水疯狂击打地面,溅起一片片水雾。
院中的翠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积水迅速汇成一道道细流,流向低洼处,聚成一个个水湾。
她看得出神,忽然瞥见院门外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雨太大了,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人影在雨幕中艰难地移动。
墨倾倾心中蓦地一紧——会不会是云子回来了?他早晨出门时没带伞,这么大的雨,可别淋坏了。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从门后取了把伞,撑开便冲进了雨里。
与此同时,琴雪、月正在里间关窗,全然没有留意到墨倾倾已经出了门。
她踩着满地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门口跑去。
跑到近前,她才看清来人——不是云子,是陈怡安,顿时心下一凉。
陈怡安一瞧见她迎上来,愣了一下,随后从李子撑着的伞下挣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衫。
可他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东西,用衣襟裹着,跑起来的样子狼狈极了。
墨倾倾见他孤身朝自己这边过来,连忙上前,将伞高高举过他的头顶。
可雨太大了,一把伞根本无济于事,两个饶衣衫转眼都湿透了。
快进屋!她拉住他,转身往回跑。
两人冲进屋里时,地上已滴了一摊水。琴雪这时才从里屋出来,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不知公主何时冒雨跑了出去,还淋成了这副模样。
她连忙上前接过墨倾倾手里的伞,对陈怡安行了一礼,便手忙脚乱地去拿干帕子。
陈怡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一个精致的果篮,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可雨水还是渗了进去,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露出里面紫红紫红的杨梅,颗颗饱满,沾着雨水,越发晶莹剔透。
你那日不是想吃这个吗?陈怡安抬起头,雨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却亮亮的,今日刚摘的,我让人挑最好的。
墨倾倾望着那篮杨梅,望着他这张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却还在笑的脸,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崩溃,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陈怡安见她哭了,立马慌了神,连忙上前一步,想伸手又不敢,急切地问:你怎么了?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
墨倾倾摇了摇头,用力擦掉脸上的泪,忍着情绪道:没有,我就是……受不了,你待我的好,下这么大的雨,你还送什么梅子?
陈怡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几分羞涩:我出门的时候没下雨,谁知道会下这么大。来都来了,总不能调头回去吧。
墨倾倾从他手里接过那篮杨梅,并放到桌上。
杨梅上全是水珠,光泽鲜亮,看着便觉酸甜可口。
去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来。她吩咐琴雪,又转头对月道,沏一壶热茶。
陈怡安被领进里屋换好衣裳出来时,墨倾倾也已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裙。
两人在窗边的茶桌旁相对坐下。窗外大雨如注,哗哗的雨声铺盖地,屋里却安静得出奇。
墨倾倾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陈怡安双手捧着茶盏,没有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雨幕。
沉默了很久。
墨倾倾开口道:我不值得你如此对我。
陈怡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眼眶渐渐泛了红。
倾倾,我不想逼你。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墨倾倾垂下眼帘,反问道:你不喜欢周侧妃,是因为她哪里做得不好吗?
陈怡安抬起头,看了墨倾倾一眼,心灰意冷的道:“你得对,不喜欢是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在出这句伤心欲绝的话时,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睛里闪了出来,正好滴到茶杯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墨倾倾看到那颗泪时,心都跟着碎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怡安的情绪才慢慢缓和: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墨倾倾抬起头,看着对方脸上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羞耻与颓丧,心下便猜测这一定不是一件事。
陈怡安接着道:在莲花岛的时候,祖母为了撮合你我,在那盘糯米糕里下了药。那日幸好你没吃……被我吃了,我因此……和身边的宫女有了牵绊,再也不是那个完美的人了,已经……配不上你了。
墨倾倾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几日他闭门不出,想起他问她锦缎上的污垢洗不掉怎么办?
原来那滴,竟是他自己。
墨倾倾用心疼的语气对他:你是被迫的,那根本不算什么,我更不会介意。就算是我心爱的人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会原谅他的。
陈怡安听到这番话时,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
墨倾倾接着往下,你不必因此而自责,相反,我还要谢谢你。是你替我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可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也知道这件事对你的影响或许是毁灭性的,但我想告诉你——我真的不会介意。
陈怡安怔怔地望着她,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颤。
真的吗?
他问得心翼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祈求原谅。
墨倾倾看着他,点零头,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落在茶桌上的手背,嘴角漾起一抹温暖的笑容。
窗外的雨仍然下个不停,雷声也轰隆作响。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饶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怡安将另一只手覆到墨倾倾的手上,紧紧的压在她的手背上,像是要握紧这世上最后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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