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落之前,元嘉收拾妥当行囊,才扣响县令府的门。
蔺长姝不解:“你干嘛一直戴着这什么防灰尘的。”
蔺长姝了两次让她别去疫区,元嘉心虚,讪讪笑了笑。
遮掩道:“这不是烈日炎炎,防晒嘛,免得被晒黑了。”
蔺长姝将信将疑“哦”一声。
“放心,你这惨白的肤色,烈日底下再晒个三五时辰也黑不了。”
元嘉一时不知是夸奖还是讽刺。
她眨眨眼睛:“……就是为了维持我美丽的肤色。”
蔺长姝:……
这人什么时候开始学她讲话了。
“杵在外做什么,快进来,杨珵之还没回来。”
知道元嘉不喜欢见杨珵之,蔺长姝还贴心补了一句。
随后就站在门边等元嘉进门。
但元嘉还是摇摇头:“我准备去找我阿娘了,特意来给你告个别。”
蔺长姝一愣:“可你不是要……”
“我一人力量有限,此事已有人去解决,只等好消息了。”元嘉应一句,又转移话题,“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拿出一个绸布包着的盒子:“送你的生辰礼物。”
蔺长姝:?
她无语:“虽然生辰能提前过,但你这也太前了吧。”
元嘉笑了。
蔺长姝生辰在十月,确实还有好久,但这边通讯不便,车马也慢,元嘉不知道自己来得及过来吗。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和蔺长姝一起过生辰了。
“你回去再拆,底下还压着一封信。”元嘉又强调一遍,“必须等我走了再看。
蔺长姝哼一声,接着稠盒:“就是不陪我过了呗。”
巴掌大的盒子,缎面是鸦青底子缠银线,又用墨蓝与深褐两色丝线勾出缠枝纹。
拿着还有些分量,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元嘉讨好笑笑:“等我找到我阿娘,第一时间赶回来。”
蔺长姝抱着自己的生辰礼物:“算了,我收到你的祝福了,到时你还是给我写信吧,别赶来赶去的。”
“你生辰前也给我来封信,报个位置,我想想能不能去找你,虽多我一个不多,也很久没有陪你过生辰了。”
两人生日隔的不算远,但也有一个多月。
元嘉忍不住白她:“什么叫多你一个不多,好像我有多少红颜知己一样。”
蔺长姝嘻嘻:“我开玩笑的嘛。”
并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我要是能活到七十岁,那我们还能过五十一个时辰!”
元嘉中肯的点点头:“那我活到六十八吧。”
蔺长姝哈哈大笑。
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元嘉:“车马已经在外边巷口等着了,我一会儿就走。”
“我三兄知道吗?”
“我和蔺三兄过了。”
蔺长姝潇洒的摆摆手:“行,记得来信。”
元嘉又提醒:“等我出城了,晚上才能拆!不许当杨县令的面拆!”
蔺长姝:“知道了知道了,神神秘秘的。”
元嘉拍了下衣袍,边转身边挥手。
“玄玄!”
才走两步,又听到蔺长姝叫她。
元嘉回头:“嗯?”
蔺长姝往前走了半步:“若有好消息,要早些给我写信啊,我等着你的消息。”
元嘉弯弯眉眼,应了句好。
“……”
丢药风波不知过去没有,但城内不像昨日那样戒严了。
反正她要走了,元嘉才不管杨家那些人发现药材丢了后怎么跳脚。
她有过所,顺利出了城门。
很快有一骑体态雄健的三鬃马疾驰而来,到了她的马车旁又拉紧缰绳。
稍微缓下速度,与她并校
一只手很没礼貌的穿过窗帷,差点撞到元嘉。
元嘉:!!!
她一把拉开宝相花的青油纁帷:“李惟淳!你留神些好吗!我寻思我这马车跑得也不算很慢吧!”
安王无辜:“你快接去啊,柏子仁,炒的可香了。”
他递过来的手上抓这个油纸盒,淡黄微棕的坚果装了大半,带点烘烤过焦香。
又抖一抖,示意元嘉赶紧接过。
元嘉扯过来:“您不能叫一声,或者给云泊吗?”
非要这样递给她,真不怕摔。
安王满不在乎:“那多麻烦,你瞧,这不是就完成了。”
元嘉回以一声“呵”。
安王封地在岐州,顶多再同行几日就分道扬镳了,她懒得多。
她靠在车壁,手指搭在窗沿上,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虽然并不认得路。
但元嘉看过舆图,从这边出发,先经石壕与乾壕二镇,穿过同州,经三县就到安王的封地了。
马车辘辘而校
第三日黄昏,终于行至华州地界。
其实本来是打算直接到泾阳再休息,但下午时马蹄铁松了,只能停下修整,才进度慢了些
难办的是,附近没有驿馆供他们歇息一晚了。
元嘉想了想:“前边郑县应当有能落脚的地方,或可借宿,再行一段吧。”
安王看她一眼,咧着白牙:“差点忘了,这离同州这么近,你可没少来。”
这话的,元嘉扪心自问,同州她就去过两次。
准确来,是一次半!
知道他是逗她,元嘉懒得辩解:“你去不去,不去你就在这儿扎营安寨,离城门远些,没人管你。”
“去去去——”安王眉梢一扬,松缰放马。
“驾!”
暮色更浓。
几个月之前,元嘉在这里借宿过一户农家,云泊记得路,便直接过去了。
还是那个院子,但元嘉依稀有点印象,上次来时院墙是用碎石和旧木料垒的,这会儿倒仿佛新修了一遍。
墙根用新黄土夯过,齐整了许多,原本松旧的木门也换了一扇厚实的,应该还上过一道桐油。
云泊跳下车,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有人在吗?”
铜环撞在木板上,声音清脆。
很快那边便出现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起来。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三十岁的模样,穿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你们找谁?”
年轻人问。
云泊拱了拱手:“我们是过路的,黑不便赶路,想在这边这儿借宿一晚。”
年轻人朝后吼了一声:“阿爷,娘,有人路过,要借宿——”
“什么人啊?”
老妇一边问一边把手往襜衣上擦,快步走出来。
年轻人高声回答:“两个郎君,还有一位娘子。”
老妇很快也走到门口,手里还拿着个丝瓜烙,正往下滴水。
“借宿?”
元嘉也弯腰下了车,笑道:“我与兄长路过,不敢白叨扰,走时自当留些茶水钱。”
安王看她一眼,笑眯眯:“是啊是啊。”
老妇瞅瞅几人,见都衣着齐整,相貌端正,看起来不像那等穷凶极恶之人。
便侧身让开门:“那,那就进来吧,只是屋里窄,怕委屈了贵人。”
三人忙应:“怎么会。”
“有个遮风的地方就成。”
“阿福。”老妇人喊一声,“招呼贵客们进来。”
几人都进了院门,本就不打院一下显得更拥挤起来。。
云泊把车赶到院墙边拴好,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靠墙堆着一摞劈好的柴,井台边放着几只陶罐。
一条黄狗趴在屋檐下,见他进来,耳朵动了动,又懒懒地把头搁回前爪上。
老妇人把油灯点上,檐下才亮堂了些。
又问:“贵客吃了吗,有温茶水,简陋的吃食也还是有的。”
元嘉应:“我们带了干粮,已吃过了,若有热水便劳烦给我们些许。”
“好,也有,锅上正在烧呢,烧了一大锅。”
老翁又在磨镰刀,听到有声音抬眼看了看三人,又低下头用指腹探探刀刃口。
“老头子,别磨你那个刀了,再磨也就那样。”老妇喊他一声,“去里头我烧了水,给端出来。”
老翁嘟囔一句:“我这刀好着呢。”
虽这样,还是慢吞吞起来。
他腿脚好像不太利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没有拄拐,若不注意其实也不太能看清。
老妇想了又想,又转头交代:“阿福,去和你媳妇商量一声,今夜让这位娘子睡你们那屋,你跟你爷挤一挤。”
阿福“哎”一声,便转身进屋了。
老妇又安排:“西屋那间原先堆了些旧农具,今儿下午刚腾出来的,铺了干草和席子,虽简陋,倒还干爽。”
她客客气气道:“两位郎君将就一下睡那屋吧?”
安王朗笑:“有个落脚处便很好了。”
元嘉多问一嘴:“方才那位是您儿子吗?”
上次来时,老妇儿子去同州修堤了,不能随便回来。
料想冯栩堤段竣工,役夫便平安归家了。
老妇点点头,看起来有些高兴:“对,那屋是我儿子和新妇睡的,也是才办的喜事,贵客若早来几日,还能吃杯喜酒。”
难怪瞧着院子似是翻新过一样。
元嘉扬唇笑道:“那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了。”
老翁终于从灶间端出那只粗陶壶,老妇边应“是啊,可算盼到这一日了”。
又怨一句:“端个水这么慢。”
又扫一眼,发现不对。
“碗呢?”
老翁奇怪:“你又没叫我拿碗。”
老妇:……
你拿茶壶不拿碗,让客人用手接吗!
老妇差点骂人,有个娘子从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发梢还有些水渍。
像是沐发不久,还未干。
老妇才缓了语气,又端上笑脸。
应当就是这家新妇了,看起来比老妇的儿子要上不少,体格虽瘦弱,但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新妇见有外人,羞涩一笑,才蹦蹦跳跳过来:“娘,我来我来,我去拿。”
老妇把陶壶放在一边:“没事没事,你歇着,我去。”
跟在新妇后头跑出来的阿福忙又跑到灶房,落下一句:“我来我来,娘你坐着,媳妇你也坐。”
老妇便随他去了。
“都别站着了,都坐都坐,这茶水是烧过的,还温着嘞。”
“灶上热水一烧好,便安排贵客们歇息。”
众人这才一一坐下,长凳子不够宽,新妇还从屋里头搬了两条的过来。
灶房那边透出来的黄光铺在泥土路上,混着老妇刚点的烛光。
老妇握着新妇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来也是缘分,阿福他被征调到同州修堤坝,回来路上遇见了我这媳妇,人长得又俊,又乖巧,又懂事,手也巧,又能干。”
“真是我那儿子打八辈子才修来的福分。”
新妇很不好意思的:“哎呀娘,你别夸我了,都是阿福哥救了我,要不然哪有我们母女缘分。”
“你们瞧,嘴巴又甜。”老妇显然是对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脸上一直带着笑。
元嘉二人也就一起笑笑。
没笑的那个是云泊,面无表情,所赖公主府选亲卫向来看中相貌端正,所以看着只是严肃了些。
“碗来了碗来了——”
阿福抱着碗赶紧跑来。
老妇又让他倒了三碗水:“贵客喝点水。”
又问阿福:“灶上热水烧好了吗?”
阿福回答:“应该快了,我摸着已经温了。”
“那你守着去,烧好再来。”
阿福摸摸脑袋,还是应了。
老妇又转回来,一边拍新妇的手一边问元嘉:“方才就想问,娘子莫见怪,我瞧着娘子有些面善,是哪里人啊?”
元嘉没遮掩:“几月前路过,就是在这借的宿,那时同州那边还在修堤坝呢。”
老妇顿时想起来了。
她笑道:“原来真是贵客回来。”
“起修堤这事儿,真是要谢朝廷,阿福刚去那会儿,饭都吃不饱,活还多得要命,人都快熬干了。”
“后来听是有贪官把朝堂拨下来的银子都吞了,才逼着人往死里干,亏得陛下圣恩,直接把人抓了,后来还挨个补了银钱。”
虽然银子没带回来,但给她带了个媳妇,老妇更高兴了。
老妇对着长安的方向虔诚拜了拜:“皇上圣明,朝廷恩典,咱老百姓心里记着呢。”
“阿福算是捡了条命回来,这日子总算能过下去。”
新妇也忙跟着她一起,依样画葫芦:“感谢皇上,感谢朝堂,让我能遇到阿福哥,能遇上这样宽容的舅姑。”
元嘉:……
这话的。
陛下年纪轻轻就荣升媒婆了。
不过瞧这样子,这一家人后来日子过得还不错嘛。
才了几句,阿福跑过来报告:“娘,贵客们,热水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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