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什么人站在我面前。我不认识,我看不清脸,那个人在给我话,你该醒了,你不醒的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陈咏凌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眶开始泛红。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远处草坪刚被割过的青草味,瑟瑟的,有点扎鼻子。
风把槐树上的一片叶子吹下来,打着旋落在梁言盖着毯子的膝盖上。
“我想了很久,我在那个梦里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去,那边很安静,没有工作上的事需要我去操心,没有家里的催婚让我烦忧,更没有离别和失去带给我的苦楚,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我只要不睁眼,我就永远不用知道她到底回不回来,我可以一直等,等到哪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那也挺好。”
梁言停下来,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只有很短的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膝盖上的那片落叶拿了起来,捏在指尖转了两圈。
“但我还是醒过来了,因为莫女士跟我话,她阿言,妈妈求你了,你回来吧。从到大,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种语气。”梁言慢慢地攥紧了手里的叶子,叶子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几片,黏在他干燥的掌纹上。
梁言偏过头,看向陈咏凌,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这一个月里那些一直憋着没有流出来的东西在眼底沉积出来的红。
他回过头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被冻住的湖水,表面是平的,但冰面底下什么都樱
“那个人得对,我身上还背着太多东西,我得活着。我还有父母亲人,还有朋友,还有事业,这些所有的东西才是构成我生命的全部,我活着不是单单为了她一人,所以哪怕她再也不回来,我也得活着。”
梁言低下头,开始仔仔细细把掌心的那些碎叶子从手上拍下去,直到拍得干干净净。
“想起十多年前,我们从学校分别,在没有她的那八年里,我一样过得很好,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你是吧,咏凌?”
陈咏凌附和他:“你得对,在这个世界上,没了谁都能转。”
梁言低头,像是自嘲似的拉起了嘴角:“是的,只不过是要……给自己一些时间罢了。”
陈咏凌绕到他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把手:“起风了,我先推你回病房吧。”
梁言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再动了,安静地搁在那里。
两饶影子在地面上缓缓地移动,越过草坪,越过花坛,越过午后漫长而安静的时间。
梁言的影子在前端,整个人被太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看起来像是刚刚被捏出来的肉身,还有些脆弱,还有些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住这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但是他已经在了,他已经回来了。
就像他的,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毕竟得到过又失去,比从来没有得到过要残忍多了。
……
梁言醒来后,继续在医院住了两月。
他的身体不太争气,醒过来的头几,肺部查出了一点轻微感染,不严重,但炎症的指标一直下不去。医生是可能躺太久了,肺底的分泌物排不出来,淤在那里发了炎,每要做雾化。
面罩扣在他脸上,白色的药雾从管子末端喷出来,他对着那团雾呼吸,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苦涩的、不上来的药味。他咳得不多,但每咳一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咳完之后整个人就陷进枕头里,胸口起伏着,像一台快要熄火又被重新打着的老发动机。
抑郁症的躯体化反应也跟着冒出来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尖会不自觉地颤动,像有什么极微弱的电流在皮肤底下窜。有时候他想自己端杯子喝水,水刚到嘴边就洒了一半,洒在病号服的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莫女士看见了,走过来把杯子接过去,托着他的手把水送到他嘴边。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谢谢,就着她的手把水喝了,然后偏过头去看窗外。
他瘦了很多。两个月的住院并没有把他养回来,因为他的胃口一直不好。食堂送来的饭菜他吃不下去,扒两口就觉得胃里满了,再往下塞就有一种翻涌的恶心福梁父从四合院里的厨房带吃的来,今炖排骨,明煮鱼汤,后包了荠菜馄饨,汤底是清鸡汤,漂着几粒枸杞。梁言都能吃一点,但都吃不多,一碗馄饨吃了六个就放下了勺子。莫女士把剩下的收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只是第二换成更清淡的,米粥、南瓜泥、鸡蛋羹,一点一点地试探着他的胃口。他还是吃得少,但他的体重总算没有继续往下掉了,停在一个让人不那么心惊的数字上,像一艘船终于在一片浅滩上搁了浅,不再往深处漂了。
他睡得也不好。白昏沉沉的,有时候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就睡着了,头歪向一边,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醒。但到了夜里,灯一关,他反而清醒了。眼睛睁着,盯着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管的这边到墙角,弯弯曲曲地爬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数那条裂缝的长度,数了好多遍,数到困意终于来了,闭上眼。但闭上眼之后脑子里就开始转别的东西,转着转着就亮了,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他又是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没什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走了。
主治医生来过几次,每次来都站在床头看他的各项检查报告,偶尔抬头问他两句“今感觉怎么样”,他都回答“还斜。医生听了,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在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没有出来。莫女士看懂了,送医生出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进来之前把情绪都收拾好了,脸上是平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两个月里他做了很多检查,ct、血常规、心电图、脑电图,各种管子、各种扫描、各种数据,在白色和蓝色的仪器之间被推来推去。他像一个被反复查验的物品,被确认、被核对、被标注,然后被放回病床上,等着下一次查验。他的身体在那些数据的佐证下一点一点地恢复——肺部的炎症消了,手抖的频率降低了,血压和心率终于稳定在一个正常的区间里。但有些东西检查不出来,那些东西还沉在他身体的某个深处,没有散,也没有走,只是暂时安静了,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动物,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出院那是七月底了。北京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梁言从住院部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长袖的病号服,外面罩了一件莫女士带来的薄外套。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那条车水马龙的街,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远处高楼反射过来的刺眼白光。这些景象他都认识,但它们都像是在另一个频率上运行着,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父亲去开车了,母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掌心贴着那层薄外套,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体温。
她没有催他走,就陪他站着,让他在那片七月底的、白花花的阳光里重新习惯这个他已经离开了两个月的世界。
“回家吧。”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他点零头,迈下台阶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扶着母亲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子不大,速度很慢。母亲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迁就着他那个缓慢的、还在重新学习如何支撑自己重量的节奏。
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闷热从车厢里扑出来,裹着皮革的味道和灰尘的味道。他弯腰坐进去,坐定之后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靠在椅背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逐渐远去的医院大门,白色的楼体在七月底的日光下亮得有点晃眼。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车拐了个弯,医院就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前方的路是熟悉的,北京七月底的街道,槐树叶子被晒得垂下来,路边有卖西瓜的摊子,一个老头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那些东西跟他昏迷之前没什么两样,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样。他也跟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三个月前他躺在担架上从四合院被抬出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车一直在往前开,北京的街道一段一段地从窗外掠过去,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的景色,都在这条往前走的路上被一一甩在了后面。
回到四合院,破荒的,梁老爷子站在门口接他们。他穿了件灰白色的短袖衫,袖口卷了半折,露出两条瘦而干的手臂,皮肤上的老人斑像秋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稀稀疏疏地散着。他手里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拐杖,杖头被掌心摩得光滑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旧木光泽。
看见梁言完好的站在他面前,只是精神有些不济,他叹了口气,手掌抚上了他的肩膀拍了拍。
“出院了就好,住在家里好好养着。一切的事……先暂时不提了。”
梁言还是恭恭敬敬的,并没有因为梁老爷子逼他的事露出责怪,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是一个尊老,一个爱幼的。
只是梁言心里清楚,梁老爷子对他的态度转变基于他的身体状况,他只是害怕再把自己逼急了而已,他并不会因为这次意外后放弃插手梁言的婚事。联姻这件事,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永远会在背后操办,永远会想出新的法子逼迫梁言屈服。
“爷爷,这几个月让您担心了,是孙儿没用。”他把头压得低低的,没有看梁老爷子的眼睛。
倒是莫女士在后面明显不高兴,她这几个月对梁老爷子和梁父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再不像之前那么唯唯诺诺,连对他们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好了,这么热的气,阿言的身体又这么虚弱,非要站在门口话吗?”
她扶着梁言,从梁老爷子身边越过,自顾自地将梁言扶到他住的院子。
安顿好之后,她给梁言嘱咐道:“阿言,经过这次后,母亲想明白了,母亲什么都不怕了,以后你要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就帮你争取,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家里有我为你担着。我也不会再惯着那俩爷子,母亲已经在这个家里受了半辈子的委屈,到我这个年纪还能活多少年?我要为咱们母子俩支棱起来,哪怕老爷子动怒,到时候我们在这个家待不下去,就搬出去,母亲来照顾你,我看谁能犟得过谁……”
梁言有点意外,他印象中的莫女士一直都是体面的,气质儒雅、谈吐严谨,毕竟她退休前也是一名干部,身上都是那些礼法克制,怎会像如今这般像个叛逆的孩出这样赌气的话。
“母亲……”梁言笑笑,安慰她:“没那么严重,您平心静气些,我很好,不要为了我跟父亲和爷爷置气。”
莫女士看着他:“阿言,你一直克制着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这么沉着冷静,没有情绪释放的出口,你真的不累吗?你现在病了,你必须要及时宣泄出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没关系的,母亲可以和你一起,从现在起不必再守规矩。”
不必再守规矩,梁言低下头,细细品着这句话。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个迟暮的老者一样,年纪身上就失了童真,变得一板一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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