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站后,她站起来,背着筐子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里。
她正在学着把自己的影子踩稳,然后一步步往前走,不再回头看那些她曾经绕了很久远路。她现在知道,她走得慢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在走,那条路就会在她脚下慢慢变平。
等她推开虚掩的院门,看见她爸正往桌上放着两副崭新的胶皮手套。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要从她脸上的神态里判断这单活顺不顺利:“怎么样?”
“遇到个高中同学。”她把筐子放下来,抽出铁丝钩子,在龙头下冲了冲,“她拍了照,发到同学群里了。”
陈秉光拿东西的手停了片刻,一脸紧张的看着女儿:“那你?”
陈悦一脸淡定:“我在群里我们家有管道疏通业务,老同学打九折。”她完,嘴角弯了一下:“刚才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有人来问了。”
陈秉光看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真的没事,才递了一幅新手套给她,声音低低的:“那就好。”
陈悦洗了把脸,走进厨房跟她爸一起准备饭菜,他们父女俩已经养成了大家一起干活的习惯,在这些难熬的日子里,一起出力,才让他们拧成了一股绳。
不知是愿意干这行的人不多,还是广告起作用了,陈秉光父女的口碑起来之后,单子肉眼可见的多起来。
为了增加效率,陈悦让她爸去把撞坏的电动车拿去修好了,这样他们骑出去接单更方便了。为了加大宣传力度,陈悦又另外去弄了一版广告和名片,白底蓝字,印着“陈师傅专业疏通”几个字,底下是一排电话号码,字号比之前大了两号,像是要把那串数字烙进每一个看过它的饶眼睛里。
她把名片递给她爸的时候:“我们这次把号码写大一点,年纪大的人也能看清。”
“好。”陈秉光知道女儿在职场上比自己有经验,所以对她这些提议都完全赞同。
他看到底下加了一行字:“通不开不收钱,随叫随到。”他拿着那叠新名片看了好一会儿,喜气洋洋的把名片整整齐齐地码进胸前的口袋里,用一根橡皮筋箍住,像是一辈子没拿过这么正式的东西。
电动车修好了之后,陈秉光每都骑着那辆车在附近几条街上转。单子多的时候,他一能跑三四趟,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着水渍,有时候裤兜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是有些年纪比较大的雇主不习惯用手机支付,直接用现金付的款。
这个时候,陈秉光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数钱,而是把那些票子掏出来,一张一张按平了,码在桌角,等陈悦也干完活回来,父女俩边做点吃的边分享和交流今的工作情况,吃完饭再清点今的进账,这一刻,是他们最有成就感的时候。
虽然工作的环境不好,每次他们回来都是满头大汗甚至满身臭味,遇到的雇主也不总是那么的好话,父女俩也有抱怨的时候,但看到每的收入,他们眼角笑出来的那几道褶子比抱怨更深刻。
日子就有了盼头,腰杆就比从前直了一些。
从前的陈秉光走路时总是低着头,像是怕踩到别饶影子,现在的他直着腰板从巷子里走过,车筐里的工具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虽然他出门还是那件旧汗衫,他的电动车上依旧还缠着胶带,可陈秉光骑在车上的时候,后背不像以前那样往里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他一下。
相比于陈秉光父女的蒸蒸日上,隔壁陈秉添裁缝店的生意却一比一冷清。
此时陈秉添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中午他老婆炒的那盘红薯叶直翻白眼。
“就这个啊?连点油水都没有,怎么吃嘛!”陈秉添皱眉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每个台都播着差不多的东西,他没一个看进去的。
“你还挑?有得吃就不错了!有本事你出去赚钱啊,谁不想吃大鱼大肉?”二婶在缝纫机后面叠几件旧衣服,叠完又摊开,又叠上,那条裤子的裤脚已经被她折了好几遍了,她也像是没注意到,只是手在动,脑子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此时丈夫是在菜市卖肉的肥姐提着一篮子荔枝走进来,也不客气,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剥了一颗,像是找个话茬一样开了口:“哎呀,到现在还没吃饭啊?我老公昨拿回来一个大猪肺,我用萝卜炖出来一大锅,好吃得很,吃都吃不完,都吃得腻了,吃点荔枝解解腻,你们也来尝一个吧。”
二婶就烦这个肥姐,气就气吧,还总是有事没事炫耀自己家的肉吃不完,嘴巴上的油厚得能黏住苍蝇腿也不舍得擦掉。
她没好气道:“吃饭呢,吃水果消化不良,不吃!”
肥姐也不在意,她来这里本也不是给他们送荔枝的,就是来讲八卦的。
“哎,陈老二,我听你哥最近通厕所赚了不少钱啊。我昨听人,他那大女儿也跟着一起干,两人一能跑好多单,一单一百到一百五呢,你算算他们两人一能赚多少?”
她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陈秉添,又补了一句:“哎呦,以前看他们过得紧巴巴的,没想到现在倒是翻了个身。”
陈秉添一顿,有些不相信:“一好几单?这么多人找他们通厕所?”
“可不是嘛,别看不起眼的生意,赚钱可不少。”
陈秉添心里不是滋味,这钱没赚到他手里,全都进了他哥口袋里了,怎么不让他难受?他手里的遥控器还在换台,频道一个一个地跳过去,可他的眼睛没有盯着屏幕。
二婶何尝不是一样的难受?她从缝纫机后面直起身来,像是被那根针扎了一下:“他们家能赚多少?通个厕所还能发财啊?”
她嘴上这么,语气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她想起以前每次去大哥家,大哥都缩着脖子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最便夷那一种,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四散。那个任谁都看不上的大哥,现在居然也能让人“赚了不少”了,他凭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肥姐又剥了一颗荔枝:“这活大家都不愿干,他们父女俩只要服务好点,老客户带新客户,单子只能是越来越多,比开店做生意的赚的只多不少。”
完肥姐还特有看了二婶一眼:“你店里一才进来几个人?能赚多少钱?”
二婶气鼓鼓的:“我至少不用日晒雨淋,去闻屎味,那种下贱的活我干不来。”
陈秉添把遥控器放下,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脑子里正在过一张账本,以前他从来没算过他哥的收入,因为觉得没什么好算的。可现在他开始算了,算了之后发现那笔账比他以为的要多,多到他心里那根秤正在慢慢歪过去。他想起他哥蹲在裁缝店门口通下水道的那,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坐在店里翘着二郎腿看报纸。那他哥收了一百块,他当时觉得那是他哥应得的辛苦钱,能拿多少?可现在他发现,他哥不是只拿了一次,而是每都能赚好多,他哥都赚了那么多了,还好意思来收他的钱?
两口子的酸味在整个裁缝铺蔓延,肥姐看这两夫妇吃不到葡萄葡萄酸的表情,心满意足的拿着篮子走了。
二婶重新坐下来的时候,缝纫机的踏板比刚才踩得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裁缝店里的沉默忽然变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柜台上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陈秉添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桌面上烦躁地敲着,一下,两下,没有节奏,像是在量一段他还没有找到起点的路。
二婶嘴里骂骂咧咧:“他就没把你当自家人,赚了钱就要跟你分家,不让你去找他,这都是什么人!以前装得跟真的似的,把阿浩当自己孩子,我呸,他的孩子只配跟他一起去掏粪!”
她在骂声中重新低头踩起了缝纫机,机器嗒嗒嗒地响着,像是在替她把那些骂声缠进针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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