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那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把刚才那种被堵住的感觉冲淡了一些。她看着对面那排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楼体,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渗进了砖缝里。
“你,怎么想到要去干这个工作?”吕杰先开口了,看着她脚边的那筐工具,他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认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你之前过你是从海城回来的,我以为你会找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
“找了。”陈悦把水瓶放下,有些自嘲的笑笑:“投了不少简历,没找到合适的。后来我爸病了,客户打电话来,我就替他去了。”她顿了顿:“做了几次,发现这工作其实挺好的,也能做得来,就接着做了。”
吕杰对陈悦的坦诚倒是很意外,他由衷道:“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干这行,尤其是年轻姑娘,你还挺务实的。”
“生活所迫,再了,能靠自己双手赚到钱,我就挺高心。”
他喝了一口果汁,像是把她的那些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量过一遍了,认同道:“没错,现在这个大环境下,能靠自己赚到钱,就很厉害。你们的业务电话是多少,我到时候也帮你们宣传一下。”
“谢谢了。”她大大方方的吧她爸的业务电话转给他。
两人又聊了一些职场的情况,陈悦了自己求职上的窘境,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这些。也许是因为他每一次出现,都是她很窘迫的时候,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一般,着没法跟她爸,她妹的那些困境。
吕杰也是刚转行不久,当然知道职场的不易,也给她讲了些自己的求职经验,两人像朋友一般,轻松聊着彼茨糗事。
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陈悦的手背上,像是一层薄薄的、不烫的光。她把那只手翻过来,让那光落在掌心里,有些感慨道:“我以前坐在办公室里,一坐一整,觉得那样才算过日子。现在蹲在别人家厕所里通管道,反而觉得踏实。可能是因为,那些活干完的时候,你能看到结果。我有时候在想,如果真找不到工作,我就先跟我爸一起干这行,走一步算一步。”
吕杰听完那些话,没有接“不容易”之类的感慨,只是问:“那你们现在客源量稳吗?”
“还行吧,一有个一两单。”她完,又接了一句:“口碑需要慢慢攒,等有了固定的客户群就好了。”
她又喝了一口水,看风把那棵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坐在那里,手里的水瓶已经不那么凉了。
吕杰认同点点头:“只要请过你们的,如果服务和价位得不错,一般都能成为老客户,毕竟人都有惯性,也懒得再去找另一家。”
两人又聊了一会,吕杰还教了她一些拓客的方法,陈悦心里感激他,她想,她今遇到了一件不好的事,可她遇到了一个愿意帮她的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陈悦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才能把那些事得不那么乱。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吕律师,我还有个事想问你。”
吕杰把瓶盖拧上,放在一旁:“你。”
“我二叔,就是那个欠了钱、让我爸签粒保的人,他现在回来了。”她顿了顿:“他名下那些财产,好像早就转到我二婶和陈浩名下了。裁缝铺、存款,可能还有别的,都转到他儿子和老婆名下了,他名下什么都没樱”她转过头看着他:“这种情况,我们有没有办法让债主去找他们要债?能不能让我爸不再被那些人追债?”
吕杰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瓶水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心里把几件事排了个顺序,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二叔是在债务发生之前转的,还是之后?”
陈悦想了一下:“应该是在我爸签粒保之前。我爸签字以后没多久,那些债主就上门了,然后我二叔一家就跑了。我当时跟那些债主对峙的时候,那些人的是,我二叔名下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吕杰点零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在把她的话和另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放在一起:“如果是在债务发生之前,那就不是转移,是隔离。”
他看着她,语气没有变,但速度放慢了一些:“法律上,一个人在他欠债之前就已经把名下的财产转出去了,债主就不能再主张撤销。你二叔不是在债务发生后逃避责任,他是在债务发生前就已经把自己名下的资产清空了。”
陈悦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目光没有一直落在他身上,听他这么,有些急了:“那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法律上确实很难。”吕杰没有回避:“如果财产是在债务发生前转移的,而且转移手续是合法的,比如买卖、赠与,正常过户,债主追不回来,而你爸作为担保人,就得负责。”
陈悦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今刚握过铁丝钩子,指节还有些发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黑渍。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印子,是今拿筐子时被肩带勒出来的。她想刚才为了赚那一百五遇到的惊险,想起那她爸蹲在太阳底下给她二叔家通下水道,后背湿了一大片,回来就中暑,到现在走路都虚;想起那些债主上门来拍门时他们一家战战兢兢的样子;想起二叔坐在裁缝店里嗑瓜子“那些钱不是我欠的,是你爸签的字”。那些话像一根根积了灰的线,终于被串到了同一个点上:她二叔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她爸是唯一落在网里的人。
“但是,”吕杰看到她的低落,再次开口:“你爸签的是担保合同,你爸作为担保人,如果他能证明债务人在签订担保合同时存在欺诈行为,比如隐瞒了其无偿还能力的事实,法律上是可以主张担保合同无效或者减轻担保责任的。”
他顿了顿:“当然,这个需要证据。时间、转账记录、你二叔当时过的话。这些东西能拼成一个链条的话,就可以往这个方向走。”
陈悦像是看到了亮光,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爸能证明二叔骗了他,担保合同就可能不算数?”
“只能有路径可走。”吕杰斟酌着用词,在给她希望,但又不让她抱有太大希望中间平衡着。
他的语气没有变,像是每一句都经过称量,“一般保证和连带责任保证在诉讼时效上会有差异。你爸这笔担保属于哪种情况,需要看合同文本。另外,如果你们能收集到你二叔当时隐瞒资产转移的证据,这在法庭上也可以作为减轻担保责任的依据。”
陈悦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往下,他没有让她等太久:“目前对你爸最有利的方向是,收集你二叔在签合同前就已经转移财产的证据,证明他当时就已经不具备偿还能力,并且隐瞒了这一事实。这样可以在法律上主张担保合同是受欺诈签订的,从而减轻或免除你爸的担保责任。”
“所以我们第一件事,不是去跟债主谈,是先找证据。”她把那句话了一遍,眼里的光又淡了些。
那些证据,他们一家要去哪里找?得简单,其实哪能找到呢?这个办法是办法,其实也就是心理安慰。
“对。然后,如果证据足够,你爸可以去法院起诉,请求撤销或变更担保合同。”吕杰:“这条路比让债主去追你二叔要慢,但是对你爸来,可能是更稳的一条路。”
陈悦没有马上回答。风吹过来,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又散开。
“吕律师,”她再次开口:“如果我们要走这条路,你能帮我们吗?”
吕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只斟酌道:“你可以先从这个角度去跟那些债主沟通。如果事情有进展,需要法律上的支持,你可以随时联系我。”他并没有十分有把握的“我可以帮你”,他只是“你可以联系我”,因为他也很清楚,这件事并不容易。
陈悦看了眼时间,把那瓶水拿在手里:“谢谢你,吕律师。今你已经帮了我两次了。”
“今是你自己处理得及时。”他想起今那件事,:“虽然这样的事不常发生,但以后去接活的时候尽量心点,要是碰到喝醉的和情况不太对劲的,就直接离开吧。”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我爸还等着我。”陈悦今也算是经过这次惊吓,涨了经验教训,以后遇到不对劲的情况,她不能再为了赚钱冒险了。
“好,有事再联系。”吕杰也站了起来。
陈悦提起那只筐子,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吕杰:“下次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通厕所也好,别的事也好,只要是我能帮到忙的,你别客气。”
吕杰笑笑:“好。”
陈悦朝他摆摆手,才大步朝她住的巷口走去。她没有回头,可她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并没有急着收回去。她不知道他不会真的找她做些什么,可他帮了她很多,她想要回报他些什么,哪怕是免费帮他通一次厕所,她也觉得心里好受些。
阳光照在她身上,筐子里那根铁丝钩子的手柄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贴着她的后背,那个触感不重,却正好让她感觉到自己是背着什么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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