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彤的声音透过电话,带着一种近乎实况转播的颤栗,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进许星混沌的记忆之海。
“星星,何峰那个疯子,为了威胁你,就把他绑去了城西那个废弃的化工厂……你收到何峰发的短信,一个人就冲过去了。”
程时彤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后怕……
“何峰那几个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有可能是因为你占了上风,彻底惹恼了何峰那个疯子,眼见打不过,眼里全是狠毒,他趁你不备,抄起一根生锈的铁棍,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林亦尘头上就砸了下去!”
许星靠在冰凉的浴缸壁上,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水早已不再温热,玫瑰花瓣在涟漪中打着转,像一团团化不开的血迹。
程时彤的描述,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她紧锁的记忆闸门。
零碎的画面,伴随着剧痛,在脑海里疯狂闪回:
——阴暗高耸的厂房骨架,破碎的玻璃窗。
——地上蔓延的、粘稠的不明液体。
——林亦尘蜷缩在地上,额角渗着血,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紧闭着,毫无生气。
——还有,何峰那张狞笑的、扭曲的脸,以及他手中高举的、带着锈迹和寒光的铁棍,正朝着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狠狠落下!
“不要——!”
记忆里,那个来自灵魂深处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再次在她耳边炸响。
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温暖而湿润的触腑…
她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不是血,是眼泪。
那个被她护在怀里的少年,在昏迷前,或者是绝望中,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也灼烧着她的皮肤。
“……是你,星星,是你在这个时候扑了过去,用你的背脊,用你的身体,把他整个护在了怀里……”
程时彤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回到了那个瞬间。
“那一下……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你的头上……你连一声都没吭,就那么抱着他,昏了过去……如果不是你,林亦尘他……他早就没命了啊!”
“轰”的一声,许星仿佛听到自己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但她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程时彤的描述,与她脑海中那些恐怖的碎片完美契合。那铁棍落下的闷响,那被护在怀里的少年压抑的呜咽,那脸颊上冰凉又滚烫的泪痕……
全都真实得让她心胆俱裂。
空气死寂,只有许星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久到程时彤以为电话那头的人已经痛晕过去时,许星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极弱,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困惑,打断了程时彤的讲述:
“彤……”
“我在,星星,我在!”程时彤连忙应声。
“我……我问你……”
“我和林亦尘……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星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真的、却又令人心碎的疑惑。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消化这个对自己而言庞大到荒谬的问题,然后,一字一顿地问:
“为什么……我要去救他?”
电话那头,程时彤彻底僵住了。
许星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水汽还是泪珠的东西。
她努力在脑海里拼凑那个少年的影子,却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和那个让她心安的声音。
在她目前的记忆里,她认为她不会在读书就开始谈恋爱的人。
“我……我不像是……”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眉头因为巨大的困惑而紧紧皱起,“会在读书时期……就谈恋爱的人啊……”
救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符合她对自己性格的认知。
程时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似乎在挣扎,在权衡,最终,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星星……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是我觉得你们关系不一般……这些事情他一开始不跟我,然后我就一直追问林亦尘,我缠着他,他后面才告诉我的!”
程时彤顿了顿……
镜面被氤氲的水汽熏得模糊一片,只映出一个朦胧的、泛着瓷白光泽的轮廓。
许星从浴缸中跨出,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水珠顺着她纤细的肢体滑落,在脚边汇成一滩。
她伸手扯过宽大柔软的浴袍裹住身体,系带在腰间松松打了个结。
“星星?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程时彤的抽泣声还在继续,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自责。
许星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用浴袍袖子蹭了蹭镜面。
雾气被擦出一块透明的圆,露出她那双依旧泛着红、却已沉淀下某种深寂的眼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锁骨下方还留着几道淡粉色的疤痕,是那场灾难留下的印记。
“彤,”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像温水缓缓流过鹅卵石。
“真的没关系。按你刚才的,那种情况,你若在我身边,我难道只姑上护着林亦尘,却让你涉险么?”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牵起一丝疲惫的弧度。
“你要是在场,我要救不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这话得轻巧,甚至带着点她从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狡黠,却让电话那头的程时彤哭得更凶了。
许星能想象出她那张圆圆的脸上涕泪横流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别哭了,”她放低了声音,像哄孩子似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虽然……记性变差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镜中自己后颈隐约可见的淤痕,“但命还在。这就够啦。”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稳些,带着恰到好处的间隔,既不急躁,也不容忽视。
许星回过神,将思绪从那些血腥又模糊的碎片中强行拔出。
“谁?”
她拢了拢浴袍,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对着门板问。
“大姐,是我,胡姐。”
门外传来胡姐温和却清晰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显得有些闷,“请问您洗好澡了吗?”
“差不多了。”
许星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浴袍柔软的系带。
“气冷,水温降得快,您别洗太久,当心着凉。”
胡姐的叮嘱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不容反驳的关牵
“我给您把睡衣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了,都是烘干过的,暖和。另外,温了一杯蜂蜜水在床头,您出来记得喝点。”
一连串的安排,细致入微,滴水不漏。
没有推门而入的冒犯,只有言语上的妥帖。
“好,我知道了。谢谢胡姐。”
许星的声音软了一分,“我这就出来。”
门外安静了片刻,似乎是胡姐颔首退下。
许星这才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干燥的台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门。
一股混合着薰衣草精油和温暖织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口矮柜上,果然叠放着一套米白色的纯棉睡衣,蓬松柔软,还带着烘干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热度。
她换上睡衣,尺寸刚好,袖口遮住手腕,裤脚及踝,像被一团温热的云朵包裹住。
她赤脚走回卧室,床头的蜂蜜水在夜灯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杯壁温热适宜。
她端起杯子,口啜饮,甜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五脏六腑,也将方才因程时彤那番话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暂时压回心底深处。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还在响,但屋内却是一片静谧。
她蜷缩进被窝里,被褥干燥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后脑勺接触到柔软的枕头时,那阵因回忆而引发的钝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睡意渐渐袭来,在陷入沉睡前,许星模糊地想:关系不一般?那按照彤的法……他们的关系不一般到啥程度了?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林世璟站在自家别墅空旷的露台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偷拍的女生照片……
他眯起眼,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嘴角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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