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充电柜前，抽出标号b-017的那一架。桨叶展开，机身翻过来，电池仓的卡扣有一点松。她用指甲把它按紧，听见“咔”的一声。
仓库外面，城市还在睡。但苏晚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场表演已经不再是关于图案好不好看的问题了。
二
方远是在上午九点四十走进仓库的。他比苏晚大六岁，做项目管理出身，转行到无人机表演行业刚满两年，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任何技术问题翻译成客户听得懂的话，再把客户的要求翻译成苏晚听得懂的话。两个人合作过七个项目，吵过五次架，每一次都以某一方“行吧你赢了”收尾。
今方远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苏晚面前，自己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才开口：“参数怎么了？”
苏晚把屏幕转给他看。
方远看了十几秒，眉头皱起来，但苏晚看得出来，他的皱眉和她的皱眉不是一回事。她的皱眉是“这里会死”，他的皱眉是“这会不会耽误进度”。
“所以它只是默认值变了，”方远，“我们用的还是你编好的参数文件，对吧？你那个文件里不是写死了一米吗？”
“如果只是文件里写死了，我就不叫你来。”苏晚点开上传日志，“新固件在系统启动的时候会做一次参数同步。它的同步策略是：如果本地配置文件的版本号低于固件内置模板的版本号，就覆盖。我三前编好的文件是V4.2.6格式，新固件是V4.2.7，它在昨夜里自动同步的时候，把我写死的一米覆盖成了五米。”
方远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时前。”
“改回来要多久？”
“改参数本身是一分钟的事。”苏晚把另一个窗口调出来，“但改完之后，整个航线包需要重新编译、重新做碰撞仿真、重新生成每一架飞机的航点文件。五百架，每一架的航点序列都要和新的围栏做一次空间校验。我算过了，跑完整个流程，如果机器不卡，四十分钟。”
“那就跑。”
“问题是，”苏晚，“今下午两点彩排。彩排之前还有现场踏勘、设备点检、电池分组、通信链路测试。方远，这些活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做。你上个月把助理规划员调去跟成都那个项目了，到现在还没还回来。”
方远把咖啡放下来，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这是他要开始讲道理之前的固定动作。
“苏晚，这场跨年秀签了合同。取消的话，我们赔的钱够养这个团队半年。而且甲方那边已经把宣传打出去了，市里的媒体通稿昨就发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方远的语气软下来，“我不是不把安全当回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五米也许没那么可怕？供应商敢把这个值设成默认，明他们认为五米是行业可接受的范围。奥兰多那个事，问题出在坐标和航向，不是围栏。”
苏晚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方远，奥兰多的报告里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你读没读到。调查员问主飞手为什么不中止表演，主飞手，他判断继续飞比停下来更安全。因为停下来意味着飞机要悬停、要重新规划返航路径，而当时已经有飞机失控了，他觉得让剩下的飞机按原航线飞完，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
方远没有话。
“他做了那个判断，然后一个孩子进了医院。”苏晚，“我不评价他的判断对不对。我只知道，如果你让我在一个没有独立复耗参数上签字起飞，那我就是在替你做那个判断。而我不想在事故发生之后，向调查员解释我为什么觉得‘五米也许没那么可怕’。”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充电柜里有几台风扇在转，声音很低，像远处的海。
方远站起来，把凉聊咖啡一口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彩排推到四点。”他，“我上午去跟甲方磨。你改你的参数。还营—”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你需要几个人？”
“一个就校能看懂航点文件、会做交叉核对、不会在我‘再查一遍’的时候跟我‘差不多得了’的那种人。”
“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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