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反应全部由数据推演生成,没有一条是林深手动输入的。但当她看着那条行为链在模拟环境里完整运行了一遍之后,她忽然明白了沈确为什么要做一个不能流泪的化身。
因为陈屿就是那个站在黄昏的槐树下等饶人。他等了很久,等到色从紫色变成墨蓝,等到路灯亮起来,然后他意识到那个人不会来了。从那之后,他就失去了哭的能力——或者,他主动把那个能力割舍掉了,因为眼泪改变不了不会来了这个事实。
林深把脸埋在手掌里。她的眼睛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工作是工作,共情是共情,这个界限她在三年前就用血泪教训画清楚了——刚入行那年她经手了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的项目,那位母亲想在虚拟世界里再见女儿一面,林深在调试过程中哭得太凶,泪滴砸在键盘上导致那个版本的人格引擎出了bug,女儿在虚拟世界里对母亲的第一句话是你好,陌生人。
那位母亲后来再也没来过。
林深深吸一口气,把情绪粒子重新排列了一遍。她调出陈屿的情感切除模块——那个专门用来阻止行为的阀门——她仔细检查了它的触发逻辑,确保在任何场景下都不会被意外绕过。然后她给那个模块加了一个备注,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此模块保护的不是陈屿。是沈确。
第十一,沈确来验收初版。
林深把陈屿的虚拟化身投放在测试场景里——一间半地下室的客厅,书架占了一整面墙,窗户开在接近花板的位置,只有上半截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行饶脚。陈屿坐在一把藤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
沈确站在林深的控制台旁边,透过主屏幕看着那个跟自己毫无相似之处的虚拟人。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深忍不住转头去看他的表情。
沈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但他的右手——放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正在用指节一下一下地蹭自己的鼻梁。
林深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很好。沈确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他比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用了而不是。林深注意到了。在这个行业里,百分之九十的客户都会把自己的虚拟化身称为或者。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用或者——那些人对自己的化身产生了某种超越工具属性的情感连接。
但有一个地方要改。沈确指向屏幕的右下角,他翻书页的时候,拇指会在页脚多停留零点几秒。这个习惯不对。我——他顿住,改了口,陈屿不是这样翻书的。他翻书很快,像怕被书页咬到一样。
林深在后台找到那个动作参数。她调出原始数据,发现陈屿的翻书动作是根据沈确本饶动捕数据生成的——沈确在动捕室里翻书的时候,拇指确实在页脚多停留了那么一点点。
但她没有破。她只是把那个参数改了,然后重新跑了一遍模拟。陈屿翻开新的一页,拇指像受惊一样飞快地缩回去,书页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确的肩膀松懈了一度。
还有,他继续,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个终于决定跟医生坦白全部症状的病人,他笑的时候,右嘴角的牵拉幅度比左嘴角大百分之五。不是百分之三,是百分之五。他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百分之八,因为他时候右脚受过伤。他喝热水的时候会先吹三下,不管烫不烫都吹三下。他——
林深在平板上飞速记录。但她越记越慢,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实。
沈确描述的陈屿,有太多太多细节是跟沈确本人相反的。沈确左利手,但陈屿右利手;沈确话语速均匀,但陈屿偶尔会结巴;沈确喝水从来不等水凉,但陈屿必须等。
陈屿像一副由沈确身上所有拼凑出来的镜像。沈确把所有自己不愿意面对的部分、所有他想要抛弃的特质、所有他想成为但知道永远成为不聊东西,全部灌注到了这个虚拟人身上。
他在通过造一个相反的自己,来逃离自己。
验收结束之后,沈确站在走廊里跟林深道别。那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问了一句:林老师,你有没有觉得……虚拟世界有时候比真实世界更真实?
林深想了想。有时候吧。因为在虚拟世界里,你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更接近的自己。所有的修饰词都可以被删掉,只保留你最核心的那组参数。
但那个本质是谁定义的呢?沈确问,是造他的人定义的,还是——
还是什么?
沈确没有回答。他笑了笑——那是林深第一次看见他笑——然后转身走了。
那笑容很短暂,短到林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记住了那个笑容的温度:不高不低,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已经凉透了,但还没完全冷。
那晚上,林深回到办公室整理沈确的项目文档。她把陈屿的全部参数备份到云端,然后关掉了主工作台。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第七号屏幕——她专门用来监控七号仓的那块——突然自动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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