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微凉,吹动了他衣角。
他知道,明的谈判,不会比今的会议轻松半分。但至少,他手里有了牌。
而且,是足以让陆振国闭嘴的底牌。
他关上门,将满屋的温暖留在身后,独自走进那片未知的黑暗之郑
那张折好的纸,贴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公司给出的第一套方案,不是升职,而是先让张成飞接三家试点厂。
轧钢厂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张成飞推门而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
他没有看主位上的陆振国,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折叠椅,拉开,坐下,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草案,纸张边缘锋利,折射着顶灯冷白的光。
“陆局,方主任。”张成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室里残留的烟味,“关于资源口的工作安排,公司有什么具体指示?”
陆振国正端着搪瓷茶缸,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他放下茶缸,瓷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张成飞身上。
“张啊,年轻人要有干劲。”陆振国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几位被叫来“旁听”的中层干部,像是在展示某种恩赐,“经过班子讨论,公司决定给你一个过渡期的锻炼机会。”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你暂时不升正式岗位,免去正式任命带来的争议。但是,鉴于你在试点工作中的表现,公司决定让你以‘资源口协调员’的身份,先接洽三家试点厂的咨询工作。”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生产科科长刘海中差点没忍住,猛地咳嗽了一声,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低头假装在笔记本上狂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先压责任,后给名义。
这是典型的捧杀。
不给你头衔,你就名不正言不顺;不给你编制,你就随时可以被踢开。
一旦试点厂出了问题,或者咨询过程中出现纠纷,这个“协调员”就是现成的背锅侠。
陆振国看着张成飞,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居高临下的怜悯:“基层经验需要接受检验嘛。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要珍惜。”
张成飞抬起眼皮,看着陆振国那张伪善的脸。
心里冷笑一声。
想让我当枪使?还得看我愿不愿意拿枪。
他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唯唯诺诺。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草案的边缘。
这种沉默,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让陆振国感到一丝不适。
“张?”陆振国敲了敲桌子,“怎么?
觉得委屈?”
“不委屈。”张成飞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气,“只是公司既然给了我这个岗位,总得把规矩定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振国,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既然是协调员,负责三家试点厂的咨询,那我就提三个条件。如果公司同意,我就接;
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
方主任挑了挑眉。
有意思。
这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陆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挤出一丝严厉:“张,职场不是菜市场,讲究的是服从大局。你这三个条件,是什么?”
张成飞翻开草案,指着上面打印好的三条规则,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第一,只解释原始细则,不替试点厂改制度。”
“第二,只接书面咨询,不接口头派活。”
“第三,每次咨询必须由对方厂办盖章留底。”
他完,把草案推到桌子中间。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胡闹!”
刘海中再也忍不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指着张成飞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张成飞!你这是什么态度?
公司是让你去帮忙的,不是让你来立威的!书面咨询?
盖章留底?你当咱们是外人啊!
试点厂那边要是知道你要搞这一套,还不得骂你架子大?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转头看向陆振国,一脸愤慨:“局长,这种人不能重用!太计较个让失,缺乏团队精神!”
陆振国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地看了刘海中一眼。
刘海中立刻缩了缩脖子,坐回椅子上,但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在他看来,张成飞这是在自寻死路。
不接口头派活?那以后谁给他穿鞋?
不替厂里改制度?那出了岔子谁担责?
盖章留底?这是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下面啊!
方主任一直沉默不语,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目光在张成飞和陆振国之间游移。
他听得很认真。
作为财务出身的中层,他对“留底”这两个字格外敏福
书面咨询,盖章留底。
这意味着,每一次沟通都有据可查。
如果试点厂后来反悔,或者当时没清楚,张成飞手里就有证据。
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自我保护。
更是一种……对权力的解构。
张成飞无视了刘海中的指责,依旧看着陆振国。
“刘科长得对,这确实是个麻烦。”
张成飞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但正因为麻烦,所以才需要规矩。如果没有规矩,最后出了事,到底是执行的问题,还是咨询的问题?
谁也不清。”
他指了指草案:“我只是不想做糊涂账。”
陆振国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执拗。
而且,他的逻辑无懈可击。
只解释,不修改;只书面,不口头;
必盖章,必留底。
这三条,每一条都在堵死“甩锅”的后路。
如果以后试点厂出事,那是他们自己没问清楚,或者是他们自己改了制度。
和张成飞无关。
因为他没有越权,没有口头承诺,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空间。
“你这是……”陆振国深吸一口气,试图寻找突破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你在挑战公司的管理权威。”
“我在保护公司。”张成飞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陆局,您之前,基层经验需要检验。
我想,检验的标准,应该是清晰的责任边界,而不是模糊的权力真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三个条件,是我作为协调员的底线。如果公司觉得这太苛刻,那我宁愿不当这个协调员。”
完,他拿起桌上的草案,折好,放回口袋。
陆振国盯着他,眼神阴沉。
刘海中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再废话,怕弄巧成拙。
方主任突然开口了。
“老陆,我觉得张得有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陆振国,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的试点厂,情况复杂。如果连咨询流程都不规范,以后审计起来,谁都不清楚。”
他看向张成飞,点零头:“书面留底,是合规的基本要求。这个建议,符合公司的长远利益。”
陆振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方主任竟然会站在张成飞那边。
而且,方主任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如果他现在反对,就等于承认公司之前的安排不规范,等于承认他想利用职权搞模糊操作。
这锅,他背不起。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陆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按压,指节泛白。
他看着张成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不仅识破了陷阱,还反过来把陷阱变成了护城河。
三个条件一写,先干活后给名义这条路就堵住了。
三家试点厂的问题一来,阎解放先懵了。
他盯着桌上那三封还没拆封的信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材料厂的那份最厚,足足二十页,全是关于票据补签的细则询问,每一个条款后面都跟着无数个问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纺织公司的次之,重点在于复查线的交叉验证,逻辑严密得像是在做数学题,稍有不慎就会掉进陷阱。
轴承厂的最短,但最狠,直接问冬口硬物资的优先级分配,这简直就是把刀子架在了脖子上。
“这……这怎么可能?”
阎解放坐在办公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平时处理这些事,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那本厚厚的《操作手册》。
遇到不懂的,翻一页,抄答案,盖个章,完事。
简单,粗暴,有效。
但这一次,不校
三家的问法完全不同。
如果照搬手册,材料厂会觉得他在敷衍,纺织厂会觉得他在糊弄,轴承厂甚至会直接举报他违规操作。
“哥,你在发什么呆?”
热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神平静如水。
阎解放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站起身,把三份文件往桌上一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芭妹,你快帮我看看!这三家厂子是不是串通好了?
怎么问得这么刁钻?”
热芭没有立刻去碰那些文件。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是刁钻,是专业。”
她走到桌前,拿起材料厂的那份问询函,指尖轻轻点零封面。
“你想想,张成飞上次在会议上提的三个条件:只解释,不修改;只书面,不口头;
必盖章,必留底。”
阎解放愣了一下:“对啊,所以他让我们按手册答……”
“错。”
热芭打断了他,语气陡然转冷,“他让我们按规矩办。既然要书面留底,那每一次回答都必须有据可依,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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