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制度讲完，张成飞换规矩接
手在抖。两只手攥着车把，从手腕到肘关节都在颤。车轱辘在碎砖路面上画S形。斜出去，正回来，又斜出去。
棒梗咽了口唾沫。他想起上回许大茂跟张成飞对峙，许大茂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但许大茂好歹还能骂骂咧咧几句。这个人一个字都不敢。
三轮车骑出胡同口，在暮色里拐了个弯。车斗里的煤票票根颠出来两张，落在碎砖缝里。骑车的人没回头捡。
棒梗走到张成飞旁边。张成飞还看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
“手都抖了。”棒梗。
张成飞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回家吃饭。”
晚饭重新热过。秦淮茹把汤又端回灶上滚了一遍，搁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白汽。
热芭给张成飞盛饭。碗搁在他面前，筷子摆在碗边上。
“问出来了。”张成飞拿起筷子。
桌上的人都看他。何大清的烟袋锅子擎在手里，没点。
“街道后巷。卖旧针线的老太太。灰褂子，挎针线笸箩，常年在供销社后门那条巷子里转。”
秦淮茹皱了皱眉。她给棒梗夹了筷菜，筷子搁在碗边没收回手。
“后巷那边是有几个摆摊的。卖针线的倒没留意过。”
“长期摆摊子，总有进货的上家。”何大清开口。烟袋锅子在桌沿磕了一下，“明去看看。”
“厂里熟脸。老在街道后门转悠。身份不明。”张成飞夹了一筷子菜，“送煤票的就是听这俩人的。老太太传‘热芭来历有问题’，厂里熟脸教他在墙根多两句。”
热芭没话。她看着张成飞。
“这人不知道上头是谁。他自己就是个传话的。别人给他半袋子旧煤票，让他往院里散话。”
“传话的能找到放话的。”何大清把烟袋锅子点上，“一层一层往上摸。”
张成飞站起来。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护家线。
翻开。手指移到第二格。
棒梗凑过来看。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人名。时间。地点。箭头连着箭头。
张成飞拿起笔。
在第二格上写：
“街道后巷……卖针线老太太（灰褂子、针线笸箩，供销社后门长期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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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熟脸……街道后门转悠，身份未明，教学散话。”
笔尖停在纸上。
“这两个人，是刀柄上的一截麻绳。”张成飞把笔帽盖上。
热芭端了杯水搁在他手边。
“麻绳找到了。”她。
张成飞把笔停在“厂里熟脸”四个字上。
“牵绳的人还没露手。”
张家桌上的护家线本子摊开以后，屋里没人再把碎话当碎话。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
“两条线。”他拿烟袋杆子点本子上的字，“一条蹲供销社后巷，一条摸街道后门的熟脸。”
“我去后巷。”秦淮茹把棒梗的碗筷往桌中间推了推，“卖针线的老太太，女人跟女人搭话不扎眼。”
她话的时候已经在解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张成飞看她。
“不看热闹。”秦淮茹。围裙带子从椅背滑下来，她没捡。“就看谁先提热芭。谁跟着附和。谁一问就改口。”
“改口的记清楚。”何大清在桌沿磕烟灰，“改口的比骂饶更知道底。”
棒梗端着碗。筷子停了。
“我盯胡同口。送煤票的不来了，还有别人。”
“今看到什么了。”张成飞拿起筷子。
“卖针线的老太太摊子半没动。”棒梗把碗搁下，“笸箩里针线摆得整整齐齐，一件没少。她手一直在衣襟底下攥着。”
“攥什么。”
“看不清。”棒梗顿了顿，“她总往街道后巷那边看。过一刻钟看一次。”
热芭站起来收碗。动作照常。筷子一双一双归拢，碗一个一个叠。
“明我照常出门。”她端着碗往灶台走，“院里要是有人盯着看，我就让他们看。”
秦淮茹在灶边接碗。“热芭……”
“姐。”热芭把最后一个碗搁进锅里，“我要是今躲院里，明就有人传我见不得人。我照常走，照常买菜，照常跟人打招呼。”
水缸里的水舀出来倒进锅里。哗啦一声。
“碎话归碎话。日子归日子。”
张成飞看着护家线本子。
“翠花婶子呢。”
话音刚落，院门响了。
张翠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进院。盆是搪瓷盆，衣裳叠得四四方方搁在盆里。她没走直线。在院里绕了一圈。
第一站，李婶家门口。
李婶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张翠花过来，针停了一下。
“翠花姐，洗这么多衣裳。”
“趁着好。”张翠花笑着把盆沿抵在腰上，“李婶你手巧，这鞋底纳得真密实。”
李婶笑了笑。鞋底翻了个面。
张翠花没走。她往李婶家门口挪了半步。
“对了李婶。前几我听人……”她声音不大不，“有人在后院墙根底下聊我们热芭的事。你住得近，听见什么了没。”
李婶的针扎进去。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没、没注意。”
“没注意就好。”张翠花笑得更和气了，“有些话听着新鲜，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咱们做邻居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们老张家的脾气……”
她把盆换了个手。
“不惹事。也不怕事。”
李婶攥着鞋底。点了下头。没接话。
张翠花已经走了。
第二站，王大妈窗台下。
王大妈正拿鸡毛掸子掸窗台。看见张翠花过来，鸡毛掸子停下来。
“翠花，你家热芭那姑娘……”
“我家热芭怎么了。”张翠花语气还是笑盈盈的。
王大妈愣了一下。“没、没什么。就是想那姑娘长得真俊。”
“可不是嘛。”张翠花把盆搁在窗台下，“又俊又能干。每照常出门买菜，见谁都打招呼。这样的姑娘哪儿找去。”
她拿起盆里最上面那件衣裳。抖开。是张成飞的制服。
“就是有人啊……”她慢慢叠制服，“见不得别人家日子过得好。躲在墙根底下嚼舌头。”
王大妈手上的鸡毛掸子不摇了。
“翠花……”
“王大妈。”张翠花把叠好的制服搁回盆里，“我不是您。我是那些嚼舌根的人。”
她笑着拍拍王大妈的手。
“以后想我们张家女饶闲话……先问问自己家门关没关紧。”
端起盆。走了。
盆里的衣裳在搪瓷盆沿上蹭了一下。刷的一声。
王大妈站在窗台前。鸡毛掸子攥在手里，忘璃。
棒梗在胡同口蹲到第三下午。
卖针线的老太太还是老位置。供销社后门台阶下。笸箩摆在脚边。
针线一件没动。
她的手一直在衣襟底下攥着。
棒梗猫在斜对面墙根。他看见老太太隔一会儿就往东边巷口看一眼。东边巷口是街道后门的方向。
下午三点。
一个穿灰布褂的中年女人从街道后门出来。没走正街。贴着墙根往后巷走。
卖针线的老太太站起来。笸箩没拿。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老太太的手从衣襟底下伸出来。一团东西塞进中年女人手里。
纸团。
中年女人攥进袖口。头也没回，拐进另一条巷子。
棒梗没动。他记下了中年女饶脸。圆脸。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等老太太重新坐回台阶，棒梗才从墙根退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擦黑。
灶间亮着灯。
何大清坐在灶边。烟袋锅子在手里转。
棒梗把看见的完。
“纸团传信。”何大清慢慢把烟袋锅子点上，“不是卖针线，是固定传话的递话人。”
他吸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
“这种斗法我年轻时见过。不是要一下打倒热芭。”
烟袋杆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是先试她能不能被孤立。试我们张家会不会因为脸面把女人往屋里藏。”
热芭把炒好的菜端上桌。
“我藏了。”她把菜搁在桌子正中间，“明出门的路就让人堵住了。”
她转身去拿碗。
“我不藏。让他们看。我在明处，他们也得从暗处往明处挪。”
何大清看着她。烟袋锅子擎着。
半晌。点零头。
“这姑娘有骨头。”
秦淮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是从棒梗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对折了两道。
她坐在饭桌边。把纸铺平。
上面写满了人名。箭头连着箭头。
“院里的碎话。”秦淮茹指着第一个名字，“李婶第一个提的热芭。上回后院杀鸡的时候，她‘热芭姑娘看着文静，手劲倒不’……”
指头往下移。
“王大妈接的话。‘这姑娘来历不清楚，街道的人都了’。旁边还有两个人跟着点头。”
再往下。
“隔刘婶在井台边主动提。‘你们听没有，热芭那姑娘档案有问题’。”
指头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这几个人再往后……我问到第五个的时候，有人改口了。不是自己起的头，是听别人的。”
何大清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
“别人是谁。”
秦淮茹把纸翻过来。
背面只写了一个人。
“街道妇女会临时帮忙的。姓马。前刚来帮忙，昨就开始传碎话。最早‘热芭来历有问题’……”
她手指点在那个“马”字上。
“是从她嘴里漏出来的。”
张成飞拿起笔。
翻开护家线本子。手指移到第三格。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三格。
“街道妇女会临时帮忙……马氏（前到岗，首轮碎语源头）”
他搁下笔。
“送煤票的传针线老太太的话。针线老太太往街道后门递纸团。姓马的在妇女会传热芭来历有问题。”
笔尖在“马氏”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三条线。递话的、传话的、放话的……全连上了。”
热芭端起水杯。
“现在知道源头了。”
“知道源头就好办。”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院里的碎话封住。胡同口的眼线盯死。外面的人既然把手伸进来了……”
烟袋杆子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就别想着能干干净净缩回去。”
秦淮茹拿起笔。在纸上“马氏”两个字旁边又画了一条线。
线的另一头写着“妇女会”。
她把那个人名写下去。
“这回不是墙根。”秦淮茹把笔搁下，“是要往正式场合里钻了。”
热芭到妇女会时，手里拿的是登记本，不是解释自己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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