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张家门时，热芭正抱着孩子，布巾搭在肩上。孩子哼哼唧唧，脸贴着她颈窝。
秦淮茹把篮子放到门边：“又有人问你。”
热芭手上拍孩子的动作没停：“哪儿？”
“菜市场。熟脸，绕了两圈才开口。”秦淮茹看了张成飞一眼，“先问你老家，又问你是不是在街道帮过忙，最后问张家那些签字是不是经过你手。”
张成飞坐在桌边，面前压着几张纸。他没碰纸，只问：“你怎么回？”
“我没装糊涂。”秦淮茹，“我热芭最近只在家带孩子，不怎么管外头事。”
热芭抬眼：“她接得快不快？”
“快。”秦淮茹皱了皱眉，“立马问，张家的材料谁看。”
孩子突然扭了一下，热芭低头哄了两声，等家伙安静，才把话接上。
“先问老家，是把话装成闲聊。”她声音轻，却一字一字清楚，“问街道，是看我以前碰没碰过手续。问签字，才是真往张家里伸手。”
秦淮茹点头：“我也是这么听的。她不是冲你哪儿人来的。”
热芭看向张成飞：“她想知道我在你盘子里占哪一块。”
张成飞眼底沉了沉：“嗯，摸人，再摸手。”
秦淮茹搓了搓还带水的手指：“那我刚才你只带孩子，是不是太浅？”
“不浅。”热芭摇头，“你一我不管外头事，她就问材料谁看，明她不信我真离开那些纸。”
张成飞把桌上的纸往旁边推开一点：“秦姐，后面她再问，你还答。但别凑近，也别追。她递一句，你接一句。”
秦淮茹立刻道：“懂。嘴上有来有回，脚底不跟。”
张成飞看着她：“放个半真半假的口风。”
秦淮茹眼睛一眯：“哪半真？”
“真的是，热芭最近管家用采买。米面油盐，这个谁看都得通。”张成飞道，“假的是，她手里没有厂里的材料。”
秦淮茹想了想：“听着顺。带孩子的人管家用，比管厂里纸面像样。”
热芭却没马上点头。她捏了捏孩子的手，指腹在布巾边上轻轻按着。
张成飞没催。
屋里只有孩子细细的吸气声，还有门外远处卖豆腐的吆喝。
过了一会儿，热芭：“我想换一句。”
张成飞看她：“。”
“别我手里什么都没樱”热芭抬起头，“太干净，反倒假。就我手里剩一份旧表册，早不用的，看着像材料，其实没用。”
秦淮茹眼睛亮了一下：“给她们留个边儿？”
“留一点，不多。”热芭道，“若只是随口打听，听见旧的、没用的，就该收了。若真冲张家的纸来，下一句多半要问哪年的，谁送的，放哪儿。”
秦淮茹轻轻吸了口气：“这就把人分出来了。”
张成飞看了热芭一眼，唇边带出一点淡笑：“这口能放。”
热芭抱着孩子，神色没松：“钩子不能亮。亮了，鱼也怕。”
秦淮茹忍不住笑：“你抱着孩子这个，比我在菜摊上吵架还稳。”
热芭低头亲了亲孩子发顶：“她们问到孩子身边来了，不稳也得稳。”
这句话落下，秦淮茹嘴边的笑慢慢收住。
张成飞敲了敲桌沿，声音不重：“秦姐，话要像你平时的。她再问材料，你就烦她一句，热芭也就管管家用采买，偶尔翻翻旧表册，厂里正经材料不经过她。”
秦淮茹跟着念了一遍：“家用采买，旧表册，正经材料不经过她。”
热芭补道：“旧表册别咬重，像顺嘴嫌麻烦。”
秦淮茹立刻换了副口气：“哎呀，她也就翻翻旧表册，没啥用的玩意儿，你问我我哪知道。”
热芭点头：“像。”
张成飞也道：“就这么。她若追放哪儿，你别答细，反倒嫌她多事。张家的柜子又不是你翻。”
秦淮茹拍了下篮子：“这句我会。谁追着我问柜子，我不骂她都算客气。”
这一下，屋里绷着的劲儿松了半分。
但张成飞很快又收住话头：“记住，不收线。她不问，你照常买菜回家。她问，你带一句就走。”
秦淮茹应得干脆：“不躲，不等，不跟。”
“对。”张成飞，“现在不是抓谁，是看她下一口咬哪里。”
热芭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轻声道：“越正常，她们越敢问。”
秦淮茹提起菜篮，又停了一下：“那我明儿还去那个摊？”
张成飞道：“你平时怎么走，就怎么走。”
“成。”秦淮茹往门口走，“她要不问，我就买菜。她要问，我就让那份旧表册从嘴边溜过去。”
热芭看着她：“秦姐，别逞气。”
秦淮茹回头，笑得有点硬，也有点真：“放心，我这回不吵赢她，我让她自己往下问。”
门被带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孩子又哼了一声，热芭轻轻晃着他。张成飞把桌上的纸压平，目光落在她脸上。
“旧表册这话一出去，就会有入记。”
热芭嗯了一声：“惦记才好。不惦记，怎么知道她们到底想摸哪只手？”
张成飞提醒：“这次不能急着收网。”
门外传来秦淮茹远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线从门缝里慢慢放出去。
热芭把孩子抱稳，鱼还没咬紧，线不能收得太早。
二车间的防冻修缮料还没到，维修老师傅先听见了设备夜里的怪响。
“咯吱，咯吱，像干磨。”
维修班屋里，老师傅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缸底磕出一圈闷响：“昨晚后半夜，二号线轴承声发干，管线也跟着轻颤。再拿旧料补窟窿，出大事不敢，停线检修跑不了。”
年轻维修工攥着扳手，嘴硬了一句：“师傅，旧料不是还能顶两吗？”
老师傅眼一瞪：“你拿嘴顶？机器听你的？”
年轻人脸一下红了，扳手柄被他搓得发亮。
方主任刚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停住：“防冻修缮料还没到？”
维修班长忙翻夹子：“申请几前送了，号在这。按旧规矩，仓口该能核料。按新流程，票口、预审口也该有回音。”
方主任接过单子，看了日期，眉头压得更低。
不是今才催，也不是临时补报。
他合上夹子：“谁压着？”
维修班长声音放低：“回来的口径，一个二次确认，一个生产优先排序。”
“两个口径一起压？”方主任冷笑一声，“挺会排。”
老师傅往前半步：“主任，料到底有没有？”
方主任没立刻答：“我去查。你们先别乱拆，旧料能顶就顶。夜里怪响的位置、时间、声音变化，全记下来。”
老师傅点头：“我，你让人写。别写成我瞎嚷嚷。”
“就要你原话。”
方主任转身出门，外头风从车间缝里灌进来，带着铁皮冷味。
没多久，阎解放拿着清单号跑到仓口。
仓口外摆着几排木箱，标签贴得板正。阎解放没碰箱子，把清单摊在窗口：“师傅，我核二车间防冻修缮料。申请号在这儿，送单日期也在这儿。”
仓口办事的人看了看单，又看了看他：“这批料不能发。”
“为什么？”
“待调拨。”
阎解放笔尖一顿：“已经入库了吗？”
对方嘴角动了动：“一部分入库了。”
“入库时间？”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阎解放声音不高，却咬得稳：“料在库里，二车间拿旧料顶着。方主任让我核清，不问细，回去写什么？写我听人打哈哈？”
仓口办事的人脸色僵住：“你别给我扣帽子。我也不敢发，上面标待调拨，我开库门就是违规。”
“我不让你发。”阎解放把纸往前推，“只核四件事，入库没有，入库时间，标注状态，不能发的理由。你指给我，我抄。”
对方磨蹭半，翻出登记簿：“同类材料，入库一部分。时间在这里。状态待调拨。理由，生产优先排序，等二次确认。”
阎解放一笔一笔记下，写得慢，纸面被笔尖压出痕。
仓口办事的人忍不住道：“阎解放，你可别我卡你。我这儿只看标。”
阎解放抬头：“我写的是，仓口显示一部分已入库，状态待调拨，未发。谁卡，不靠猜。”
那人闭嘴了。
这不是吵架，这是把每个口子钉在纸上。
临走前，阎解放又问：“标签能拍照吗？”
“拍照得有人同意。”
“那我回去报方主任。”
他没纠缠，收好清单就走。
方主任在二车间外等他，手里已经多了维修班记录：“航了？”
“航了。”阎解放递上本子，“一部分入库，标待调拨。仓口不敢发，理由还是那两条。”
方主任翻了两页：“申请早送，料也不是全在路上，卡点落在‘待调拨’三个字上。”
维修老师傅从车间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油：“主任，我再一遍。二号线轴承夜里发干，管线接头有颤。短时能熬，长拖不校”
方主任把本子摊开：“现在。从哪晚开始，哪台设备，什么声音，可能有什么影响。”
“前晚有一点，昨晚明显。”老师傅话不绕，“不是一下坏，是慢慢磨。轴承吃不上劲儿，管线冷缩再跟着颤，后头检修就不是换点防冻料的事。”
年轻维修工咽了口水：“那要是真拖……”
“别自己吓自己。”老师傅截住他，“该记记，该催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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