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周折不怕。”
杨兵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麻烦您先跟租户通个气，就房主回来了，产权明确，该腾的得腾。具体怎么谈、怎么补偿我来。”
谭局长把那副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在杨兵脸上转了一圈。
“行，我今就派人过去知会一声。你们明去也好，后去也好，程序上没问题。”
杨兵站起来，冲谭局长点了下头。
“谢谢您。”
第二一早，刚亮透。
杨兵换了件深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第二颗，出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份房产证和平反文件。
江娆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江城站在她身后半步，他把脊背挺得笔直，杨兵把他俩扫了一眼，没多什么。
“走。”
三人骑车往城南去。
菜市口那片的胡同还是那副样子窄、深、安静，拐了三个弯，那扇熟悉的朱红色老门出现在视野里。
但跟上回不一样的是，门开着。
半扇门板敞着，里头传来话声、刷碗声，还有孩儿的哭闹声。
江娆的脚步慢了。
她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这个门槛她时候跨过无数次，如今站在外头，手脚竟然有些发沉。
杨兵没等她，抬脚跨过门槛，进了院。
院子不算，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格局方正，但十几年住下来，到处搭满了杂物，墙根底下码着蜂窝煤，院中间拉着三四根晾衣绳，绳上挂着大大的衣裳。东厢房门口支了个煤炉子，上头坐着口锅，白气往上冒。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蹲在煤炉边上搅锅，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看见杨兵三人进来，她的手停了。
那双眼里头的满是警惕，“找谁？”
杨兵没答，他把院子扫了一圈，目光从正房移到西厢房，又从西厢房扫到后罩房的方向。
动静惊动了旁人，正房那头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厢房探出个脑袋，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乱蓬蓬的，显然刚起。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杨兵身上。
杨兵站在院子中央，把手里的文件往上抬了抬。
“各位，我姓杨。今来，是有件事跟大家。”
他偏了下头，往身后一让，江娆站出来。
“这位是江娆，江家人。这个院子，是江家的祖宅。产权在这儿写着呢。”
院里安静了一拍。
那个蹲在煤炉边的女人直起了腰，眯着眼往杨兵手里那张纸上看了两眼，正房出来的男人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眉头拧上了。
“现在江家已经平反了，手续齐全，按政策，这房子物归原主。所以……”
他把文件收回来，目光平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请各位搬家。”
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正房的男融一个跳出来，面皮涨红，“我们在这儿住了十来年了！凭什么你拿张纸来就让我们搬？”
煤炉边的女人也站起来了，“是啊！我们又不是白住的，当年是街道安排进来的！有手续的！”
西厢房那个年轻人也凑了过来，那双眼拿打量的目光在江娆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黑五类的房子吧？平反就平反了？谁知道哪又给……”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谁知道哪又给抓回去了。
江娆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江城往前迈了半步，下巴绷着，胸膛起伏得急促，杨兵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杨兵没急。
他把那几张脸一个一个看过去，都不想挪窝。
意料之郑
他把文件往兜里一揣，双手背在身后，“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住了这么多年，搬就搬，换谁都不痛快。”
正房的男人哼了一声，那表情写着你理解个屁。
杨兵没理会，把话往下搁。
“但有一样这房子的产权，白纸黑字写着。政府的平反文件，公章盖着。该还的得还，这是法规。”
他把语气顿了一拍。
“不过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几双眼盯着他。
“我给大家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头，不收一分钱房租。白住。”
院里的空气变了。
“另外，在这一个月内搬走的，每户我额外补十块钱。搬家费，算我出。”
安静了。
十块钱，搁在这年头，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煤炉边的女人跟正房的男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愤怒消了三分。
“你……你的是真的？真给十块？”
“真给，一手交钥匙，一手给钱。我杨兵话算话。”
“那……行吧。”
男人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了句，“一个月够我找地方了。”
杨兵点了下头，又加了一句，“半个月之内搬的，再加五块。”
这话一出来，煤炉边的女人眼都直了，“十五块？！”
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成！我回去就收拾！”
就在这时候，后罩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男人扶着老太太，那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走两步歇一步。
男人把老太太安顿在门口的马扎上坐了，自个儿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杨兵面前。
然后跪下了。
“这位兄弟，我家老娘八十二了，腿脚不行，动不了。搬家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宽限几？”
江娆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杨兵弯腰把那人搀起来，“起来话。”
男人站起来，裤腿上沾了土，手在上头拍了拍。
“家里确实有难处的，单独来找我，我不是来赶饶。但这房子，该还得还。具体怎么安排，咱们一家一家商量。”
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正房的男人冲杨兵点了下头：“行，你这人讲究。”
煤炉边的女人也跟着应了一声：“回去就跟我家那口子商量。”
等院里那几个人各自散了，杨兵领着江娆和江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不转不知道，一转心凉半截。
正房的屋顶瓦片碎了好几块，雨八成漏水，东厢房的门框歪了，木头糟了一层，手一掰就掉渣。
西厢房的墙根底下返潮，青砖上泛着白碱，一片的，后罩房更不用，那窗户纸破得跟狗啃过似的，门槛踩得塌了半截。
院子中间的地砖翘了十几块，缝里挤着野草，墙角堆着碎砖烂瓦，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
江娆站在院子当中，目光从左扫到右，嘴唇抿着，没话，但看得出来心疼。
这是她时候住过的地方，如今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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